十指连心,顾明烛知道这会是什么程度的痛级,她也知道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塌方那几天,是这双手在碎石断木里硬生生刨出一条路,把她从气穴里拖了出来。
说心里没有一丝震动,那肯定是假话。
顾明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坐了下来,先给裴时序号脉。
随后从随身药箱里取出所有需要的东西,打开一瓷瓶碘伏,抬眼淡淡叮嘱:“忍着点。”
话音落,把无菌纱布浸透药液,蘸擦上裴时序的溃烂创面。
裴时序浑身止不住的颤,硬生生把痛咽回腹中,没一会儿就已经满头大汗,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顾明烛的脸上。
她离得这般近,眉微微蹙着。
他好想抬手,想碰一碰她低垂的眼睫。
可他不能。
他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她这难得的、落在他身上的关切。
顾明烛下手稳而利落,又消毒了一把小剪刀,一点点给裴时序剪去翻卷坏死的残甲和腐坏皮肉。
最后又用无菌针头挑出深埋肉里的木刺碎石。
做完这步,创面再度渗出血水,混着黄脓,被她用无菌棉片轻轻蘸干,随后薄涂了一层莫匹罗星抗菌软膏,再盖上一层大胤也常见的青褐色药膏,功效主要是敛肉生新。
空间里的医用纱布她不敢在这儿用,用的是普通的干净白布条,一圈叠半圈,松紧得适度,不能阻碍手指血脉流通。
全程,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伤处。
待最后一处包扎妥当,才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眼也没抬的说话:“心脉很弱。我不是给你留了药吗?怎么把身子亏成这样。”
裴时序只轻轻的“嗯”了一声,说了声:“有劳”。
顾明烛终于抬眼正视他,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真是多余。
这个男人永远会把“裴家”这两个字放在第一位。
这两个字甚至不代表裴家任何人,只在于谁长在裴家最关键的那块儿骨头上。
罢了。
他是一尊决定殉葬的神像。
顾明烛合上药箱起身,后头的话干脆对裴月明和月晖说:“看顾着你们大兄,他的伤口忌沾水,半个月内别让他再做事,也不能再用力。若是创口崩裂溃烂、继发感染,他的手就废了。”
“顾姐姐,我知晓了。”
裴月明也知道她嫁了沈寂,但不想改称呼。
顾明烛拍了拍他的额头,又从搭膊里取了个白瓷药瓶给了他,“如果你大兄疼的厉害,让他吞服即可,一次一盖儿的量,不必省着用,我还有很多。”
是布洛芬,空间前前后后送了好几箱。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
男仓里其余的病患多是皮外伤或风寒,三位老军医处置就好。
推开门出来,便瞧见江彻跟晏七在说话。
晏七不止人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把几袋沉甸甸的粮食卸在空坝子上。
顾明烛心下澄澈,这必是沈寂送的。
毕竟塌方的时候裴时序拼死施救,眼下这种情况,送口粮最为实际。
江彻正说着:“谢北司大人,也谢晏七大人提点,明日我定会带上几个体壮的,跟晏大人一路进山。我们不会拖后腿,更不会等着山民供养的。”
顾明烛拢了拢衣袖,没去打招呼,直接走了。
江彻即然已经选择了跟裴时序一起去殉葬,她们之间就隔了一条宽宽的鸿沟,再回不到过去那样相处的自然。
救她出气穴的恩,她记下了。她会回报,用钱财也好、粮草也好、药品也好,但她没办法再付出更多的情感,尤其不会用自己的情感去填补整个裴家。
第二日清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鹰嘴村就炸了锅。
先是也不知道哪家打鸣的公鸡咯咯哒,紧接是几乎家家都有的黑山羊咩——咩——,调子拉得又凄厉又绵长,像是一群受了莫大委屈的老头子在哭丧,劝都劝不住那种。
还没等这两拨消停,村尾大白鹅又加入了战场,嘎嘎狂叫,像是在全村追债。
然后就是锦衣卫仅剩的两头骡子来凑热闹,扯着破锣嗓子昂昂昂的吼,低音炮混在高音里,震得人脑仁儿发麻。
顾明烛闭着眼,虽说已经起来了,但整个人还没醒透,迷迷糊糊地歪靠在沈寂怀里站着。
嘴里含着青盐,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牙,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
沈寂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腰,另一手拿着水瓢,耐心地喂她漱口。
“唔……”她漱得不舒服,皱眉往后缩了缩。
沈寂顺势低下头,亲了亲她脸,“别动,当心呛着。”
话是这么说,那托着她腰的手却不安分地往上滑,滑到软肉就不肯走了,托了一半儿,引得顾明烛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顾明烛睁开眼,瞪他。
“专心洗漱。”沈寂面不改色,手却时轻时重的不肯松开。
顾明烛把湿帕子往他脸上一扔,没好气的:“沈大人,这大清早的,你是想让我清醒,还是想让我更晕?”
“自然是让你清醒些。”沈寂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特有的喑哑,“为夫一会儿都要进山了,怕你留在寨里,被哪个不长眼的野草绊倒。”
顾明烛怔了一下,脑子里还没转过弯,嘴里的话已经先一步溜了出来:“裴时序的手伤成那样,不会进山的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心里便暗道不好。
果然,沈寂原本还泛着粉红泡泡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墨色翻涌,颇委屈的语气:“你也知道我指的是裴时序。是不是昨天去给他瞧了病,心就软了?是不是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快要碎了的样子,觉得他可怜了?”
他凑得极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阿烛,我同你说,同情是同情,喜欢是喜欢,你可不要糊涂了。裴时序这次的确对我们夫妇有恩,但这个恩,就由我一个人来还。我去送了一千两银票,可他不要。我知道一千两少,但行李大部分丢了,眼下只有这些。等到了崖山,我会补给他更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沈寂说得委屈, 心里其实虚得很。毕竟当初在京城,他也是靠着装病卖惨、扮猪吃老虎这一套,才把阿烛骗上他这条贼船的。
若论起“绿茶”段位, 他沈寂才是开山立派的祖宗, 所以他知道顾明烛很吃这套的。
顾明烛倒是不知道他如此想, 就是看他表情和语气, 有点儿想笑。
堂堂北镇抚司指挥使大人,此刻像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小媳妇, 也像生怕自家白菜被拱了、在门口疯狂哈气的小奶犬。
好在经过这些天对沈寂身体的“探索”,她可太知道怎么让他消气了。
她愈发软了身子,一手搂着他劲瘦的腰,鼻尖轻轻的蹭他的下巴,一手的指腹在他身上某处打圈儿。
“夫君~”顾明烛拖长了调子,声音又软又糯,成功让沈寂恨不得原地化掉。
“你莫不是忘了我们已经成亲了?我有了你这么好的人, ”她仰起脚,唇瓣贴着他的下巴,“怎么还会糊涂呢?”
可沈寂心里还是不踏实。成亲归成亲,阿烛以前可是提过,她那位师傅老家流行“走婚”。
万一这丫头也被那老神仙带坏了, 觉得成亲不过是儿戏, 随时能拍拍屁股走人怎么办?
他必须严阵以待!
晨间时光就这么溜走了。
进山的人分成了两拔儿,一拔儿找吃食、一拔儿探路。
大胤太祖当年定鼎天下后,为休养生息, 曾颁下《禁采捕诏》,严令每年二月至九月为禁猎期,此时万物繁育, 不得网捕兽胎、探巢取卵。
眼下已是十一月初,时令入了冬,正是“冬猎”时节。山林虽凶险,却也是猎户的乐园。
找吃食和草药的这拔儿人由沈寂带队,小老大当向导,还跟老村长借了他家里的猎犬,沿着山脚缓行。
与此同时,留在吊脚石屋上、声称自己缺觉要补觉的顾明烛已经穿戴齐整,在一楼没人的地方“召”出了自己最宝贝的全地形野战救护车,钻了进去,哐哐哐开走。
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了沈寂那拔儿人,心情极好的在车里吹了声口哨,调戏了一下自家夫君。
当然,夫君听不到。
随后一脚油门扬长而去,拜拜了您呐~
开玩笑,她有车,还有无人机,谁要跟这些原始人一起进山!
她哐哐哐的往前开,实在没有车路的地方也不要紧,下车,攀岩也好、徒步也罢,用无人机找到路再把车放出来。
哪怕是这样走走停停、车人交替,她的进度也早已甩了沈寂那拨人八条街不止。
本打算继续再往里走走,可瞧着无人机的电量所剩无几。哪怕有车在她也不能大意,想了想,决定今天的探索边界就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