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木塞对准琉璃管口用力一按,再用浸过桐油的细麻绳把木塞和管口一圈紧过一圈地缠死,最后在表面厚厚地糊上一层熬得粘稠的生漆膏。
做完,又拿起那几段空心竹管,把一端削尖,小心翼翼地斜插入陶槽侧壁预留的小孔里,同样用生漆和麻丝密封死。
这是预留的取样口,日后若要检查水银纯度,不必大动干戈拆开主体。
最后是整体加固。
把陶槽放在一个镂空的竹制外罩里,用浸过桐油的麻丝把缝隙填死,确保无论船如何摇晃,这槽子都不会在罩子里乱撞。
顾明烛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陶槽接缝严密、竹管角度正确、水银柱在琉璃管内安静地悬停在某一个刻度上,没有丝毫波动。
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用消毒洗手液仔仔细细冲洗了三遍手套,又冲了三遍裸露在外的手腕才脱下手套扔了。
看着操作台上新出炉的自制“窥天仪”,顾明烛满意的弯了弯唇角,拿着它退出空间。
仍旧是驿馆卧房内。
案上并排放着两件物事:一只蒙着猪膀胱、插着细竹针的“晴雨翁”。
一套琉璃管锃亮,里面隐约看到流珠的“窥天仪”。
简单说,她做了两个能提前预判台风的“古代黑科技雷达”。
这样一来,锦衣卫相当于有了能提前几小时、甚至提前一天预警飓风的物理外挂。
顾明烛看着这两样“黑科技”,眼神有些放空,好像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这是2050野食医者特训营的倒数第三项考核:极端环境下的原始求生。
课程模拟的是虫洞跳跃失败,文明重启、所有现代科技失效的末日场景。
而那堂课,她是被当成“反面教材”拎出来的。
那什么,她再聪明,也不可能科科第一吧……
总之当时教官扔给她的就是陶片、猪膀胱、竹管,还有一小瓶密封的水银。
让她在两个小时内完成实验,做不出来,晚上全队都没有合成蛋白吃。
那时候紧张得要命,最后做出的气压计虽然勉强能用,但读数误差大到能气死伽利略。
毕竟她当时只是为了应付该死的学分。
谁能想到在另一个时空,这为了应付考试的“破烂”,竟真的有用处了。
“教官要是知道我真的做了这东西实战里用,还跟锦衣卫成了亲……”她低声自语。
门外传来极轻脚步声,是沈寂回来了。
他一踏入内室,便见他的小娘子正慵懒地倚在窗边,满目期待地看着他,杏眸里水光潋滟,盛着笑意。
沈寂步子一停,耳根漫上一层薄红。
这光景……这眼神……
“才黄昏……”他哑着嗓子轻声说着,人却已反手阖上门,落栓。
顾明烛还沉浸在亲手制造的黑科技里,见他走近了,便兴致勃勃地扬了扬下巴,软声催促:“夫君,快来看我的……”
话未说完,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夫君开始解中衣的系带,眸子里写满了四个字:“我来看你。”。
???顾明烛满脑袋黑线,“沈寂!你在干什么!?”
她又气又笑,伸手去挡他扯衣襟的大手,“我让你看我的——唔——”
抗议声被他尽数吞入口中。
黄昏怎么了?
沈寂心想,这可是头一回,在这亮得藏不住害羞的光景里,他的娘子这般眼含水光、软绵绵地讨他要。
若连这都不应,他这夫君做得也未免太不称职。
黄昏的光是明晃晃的金色,当中还带了点儿绸缎似的水红,斜斜地漫过窗棂,笼住了桌上被他亲手剥了壳子的人儿。
那光太软,太媚,贪恋地停在一寸寸凝脂上,竟似也要分一杯羹。
沈寂向来以为,他早已看尽了自家娘子的好,白日里瞧见的,夜里抚过的,无一不让他疯狂。
却不想在这斜阳残照里也别有洞天,每一寸都透着新生的诱惑,引着他去探索那未曾得见的美好。
他俯下身,一点一点的讨要这一口甜。
两人身上被光影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线,就看谁先受不住蚀骨的酥麻、谁的腰肢先软成了春水、谁的雪色在昏黄里颤巍巍地晃。
“沈寂,我是要你看桌上的东西……”
沈寂握着顾明烛的脚腕,轻轻的抬上了肩,“我只想先看清桌上娘子……”
顾明烛在战栗中发誓,以后谁要是再说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大人禁欲、清冷、孤高,她一定要追上去狠狠的“呸呸呸”!
总之,在驿馆休整的三日,沈大人很□□。
晨起时,他总爱把顾明烛圈在怀里,借着透窗的晓色,细细描摹她微蹙的眉和红肿未消的唇。
午后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窗下的紫檀大案“清场”,甚至也不是从哪儿盘剥来一张雪白的狐皮,美其名曰“验看娘子的黑科技”,实则验的是她那身被日光镀了金的软玉温香。
夜里烛火不熄,他就变着法子听她求饶,再哑着嗓子哄她再来一次。
顾明烛内心很……复杂。
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沈寂这厮简直是把“实践出真知”刻进了骨子里。这三天,玩闹归玩闹,他确实把两个仪器的构造、原理都学到了。甚至还跟着她一起复刻出了两套,一套留在广城府,另一套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给天家瞧。
搁现代,妥妥学霸。
当然,这里还有顾明烛并不知道的内情。沈寂往京城送不是为了显摆自己能力,随仪器一同送入京城的密奏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奏疏之上,他一字未提自己的心血,只详述了顾明烛如何研制这两件“奇器”、如何在固城、淮宁奋战、如何协助勘破鹰嘴村毒案、如何在乡野山林间留心观察、如何把草木金石之理化入刑名侦缉……
折子写得极长,长到像长篇话本子!看得天家脑仁儿疼。
总之字字句句都在为顾明烛铺路。
折子末尾是重点:“臣妻顾氏,于国于民,有功于无形。然女子之智,常隐于闱内,不得彰显。恳请陛下,念其微功,依三品例封赠淑人,并赐徽号,以安臣心,亦彰圣上惜才之德。”
按大胤规制,正三品的妻确实可以请旨封淑人。这是外命妇中极为体面的身份,金册犀轴,见官高一等,寻常知府见了都得执礼。
沈寂要的就是让天家记住顾明烛这个名字,也是让朝野知晓,顾明烛是有经世致用之才。
哪怕“无证行医”。
暂时的,暂时的!!
这些都是后话了,转回广城府驿馆当下。
顾明烛看着自己一身被折腾出来的痕迹,只想仰天长叹。无论体力还是精力,她被一个病秧子碾压了。
这合理吗?这科学吗?
不甘心的她认认真真帮沈寂号了脉。
脉象初按沉缓有力,显然是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后的正常搏动。可探到根底,却还是有“空”与“涩”。这是曾经心脉受损、气血两虚留下的病根,做不得假,也瞒不过她的手。
但诡异的是,这股虚弱像是被一层极旺盛、甚至可以说是“霸道”的生机包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这股生机蓬勃得不像话, 把病气死死压在体内一角。
换简单的话说,沈寂这具身体确实是个“危房”,但住在里面的“主人”太能打, 硬生生靠着精气神, 把危房撑成了铜墙铁壁。
顾明烛想, 她知道沈寂多出来的那股精气神是什么。
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淡了, 转而漫上酸涩的疼:他是用生命在喜欢着她。
那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救护车到底是哪个时空的规则。
万一哪天她被召回, 岂不是要留他一个人,守着她留下的“黑科技”发疯?
她自诩不怕死。
2050年特训时,教官问谁敢第一个试吃未知菌株,她二话不说就举手。
坠机演习跳进冰海,她也没眨过眼。
可此时想着沈寂可能会因她的消失而崩溃,她就生出前所未有的怯意。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留他一人”的恐惧。
罢了, 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做什么?
至少此刻她在,他也在。
这就够了。
临出发前两日。
广城府水师麾下的“平波号”福船泊进港口深水区。
这是一艘正儿八经的一千料级大海轮。
在大胤的水师里,四百料级是中小海船,六到八百料是中型巡海船,一千料及以上已经等于大型深海巡防主力。
平波号正在此列。
船身全长近三十丈, 宽逾六丈, 吃水深达一丈二尺。三层甲板,艉楼高耸如阁,通体用铁力木打造, 森严足以震慑寻常海匪。
二十五名锦衣卫加上二十五名水师官兵,上了这船也不过才一半客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