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原本有几个半裸着上身闲扯的水手, 甚至有人只穿了一条犊鼻裤。
乍一见艉楼下来两位娘子,那几个汉子嗷的一声弹了起来。
“哎哟!天仙!”
“这俩小娘子哪儿来的!”
一时间,舱内鸡飞狗跳。
“大胆!”林承宗黑着脸吼了一声, 却也没真的责怪他们。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没提前通报,就看这俩女人知不知道啥叫臊!
“都给老子老实待着!这是北司随队医官奉命巡查, 谁再乱动,军棍伺候!”
那几个水手这才僵在原地,磨磨蹭蹭穿好了棉袄,还在不断偷瞄着顾明烛和晏十六。
晏十六此时砍死林承宗的心都有了,但瞧着顾明烛镇定如常,压根没把这群爷们儿当回事儿。
顾明烛先观察空间,横梁压得很低,成年人高些的都须猫腰行走。
水手们睡的是“叠床架屋”的双层吊铺。地板上还随意丢着些缆绳和几个未固定的陶尿壶。
顾明烛走到一个下铺前,让晏十六提了盏灯过来细瞧支撑结构。
光线下,几颗用于固定的榫头因长期锈蚀,已经有了微裂纹。
“铺位固定栓,材质老化,强度不足。”顾明烛站起身说着。
转身看向林承宗,“极端海况下,外伤感染和撞击昏迷,比风浪本身更致命。林把总治下未免过于宽松。”
林承宗心里冷笑:要你说?老子不知道?但这不是还没开船吗?
可面上不敢反驳,懒洋洋下令:“都聋了?没听见医官说话?把榫头换新的,地上的绳子全给我盘好挂上梁!尿壶绑死在铺位底下!”
“是!”水手们应得也是懒洋洋,吊儿郎当的开工。
顾明烛眉头蹙了一下不再多言。
她知道有些隐患不是一次检查就能根除的。她更知道这帮船工不服,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是检查官兵内舱,也包括锦衣卫的。
广城水师借来的二十五个官兵还好,都是擅水的。但锦衣卫之前在内陆河就有晕船的“劣迹”,如今即将登上海船……
锦衣卫的内舱位于艉楼最下层,紧挨着兵器库,是平波号上除指挥舱外最“矜贵”的区域。
舱室虽说也是双层吊铺结构,但空高已是正常高度,八人一间。
铺位用的是刷了清漆的白木,铺板上还铺着统一的粗布褥子,干干净净的。
顾明烛带着晏十六左敲敲、右敲敲,这次倒没挑什么毛病。
转身问林承宗:“林把总,锦衣卫舱室里需要加装卧网和缚带,材料北司来出,你这里可有安装人手帮衬一下?”
林承宗怔了一下,“什么网?”
“就是每张床榻三面加装半人高的围栏,上方悬一张细麻网,人躺下后,可以把网扣在围栏上。”
林承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笑出了声:“顾医官,这什么网不就像哄孩子的襁褓吗?我大老粗虽说没啥见识,但也听说过北司缇骑个个是能打的。这整个航程不过三五日,睡觉还得用网兜着?传出去不怕寒碜?平波号虽比不上宝船,可也不是纸糊的,哪能那么容易把人甩出去?”
他身后的几个老水手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戏谑。在他们看来,这锦衣卫在陆上威风八面,到了海上却要像娃娃一样被裹起来,实在是滑稽得紧。
顾明烛静静地看着他们笑,直到笑声渐歇才开口,“林把总,你眼中的稳是船体的稳。而我眼中的稳 ,是人的稳。”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也着实不知道你们在嘲笑什么,又有什么可嘲笑的。能在海浪中如履平地,是你们吃了这碗饭的本事,是拿几十年风浪摔打出来的经验,我敬重。但陆地勇士到了海上会不适也是再正常不过。嘲笑鱼儿不会爬树?嘲笑雄鹰不会游水?不会有人这样幼稚吧?”
林承宗的笑容僵住。
顾明烛又补上一刀,“若不是幼稚,那便是觉得北司勇士人人可笑?二选一,林把总认自是哪种?”
林承宗后背钻出冷汗,他敢嘲笑北司?他怕是嫌命长了!
“又或者二选一也不对,是三选一,再加一条,是觉得我为女子,说出来的话就天然可笑,不值得一听?”
林承宗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想辩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什么都只能证明他要么蠢、要么狂、要么骨子里轻贱女子,甚至还是北司的女子。
周围也安静下来。
水手们眼睁睁的瞧着把总,在这年轻娘子的三言两语下就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顾明烛也不再看林承宗,转身对晏十六吩咐:“安排人送网和图纸过来。”
说完,拂袖离开。
林承宗僵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抹了把汗,赶紧追着跟上去。
直到黄昏下船前,顾明烛马不停蹄又检查了几处重点区域。
她跟沈寂的客舱位于艉楼最顶层,是平波号最为宽敞豪华的去处,一应陈设皆是广城府尹精心备下的。
紫檀木的架子床上铺着厚实的锦褥,案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瓶花。寻常官眷见了这等排场应是夸的。
顾明烛的评价就四个字:华而不实。
她指挥船工把紫檀大床挪到了舱内背风的一侧,紧贴着最粗壮的龙骨横梁。同样的,也要求在床榻外侧加装了半人高的围栏,顶部悬起细麻编织的卧网。
至于花、瓷器摆件,全撤走。屋里除了必需品,一律不准有硬物。
紧接着她又去了官廨舱(指挥舱),沈寂肯定会在此处办公。
舱内有长条案、太师椅,墙上还挂着一幅南海海图。顾明烛检查的重点是红木长案。
她试着推了推,案脚虽卡在地板槽里,但仍有晃动空间。
“林把总,”她直接喊人,“这案几必须用铁角片加固,四角打眼,用螺栓锁死在地梁上。太师椅腿脚锯短一寸,重心降低。”
林承宗嘴里连连应是,心里却愈发不耐烦。
心道区区一个北司医官,管得倒比北司主母还宽。哼,鬼知道她是不是跟北司大人有一腿!
他脑中又闪过关于沈寂正牌夫人的传闻:女阎王,面容狰狞,手段狠辣。
想必丑得吓人,才让这医女有了可乘之机,借貌上位!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眼前这医女面目可憎。
鄙视!
顾明烛这会儿还不清楚自己是被林承宗归到“三姐”行列里。
她在船上忙了大半日,晚食也是在船上用的,倒不是饿,是提前检查一下餐厨的卫生情况、以及饭菜是否合兄弟们的口味。
怎么地,锦衣卫左右都是挂个不好伺候的名号了,那在餐饮上讲究一点不应该吗?
反正她不会亏待自己的胃。
一通检查下来,顾明烛回到驿馆已经掌灯时分。
刚迈进门槛,腰间便是一紧,整个人被沈寂捞进了怀里。
“唔……门还没上闩!”顾明烛惊呼半句,话已被他堵在唇齿间。
沈寂漫不经心地伸过长腿,回身足尖一勾一提,门闩便“咔哒”一声落了位。
末了才含着她的耳垂哑声喃喃的:“为夫这就给你也上闩。”
“还没……洗……”
沈寂低笑一声,臂弯一收便把顾明烛打横抱起,径直朝里间的浴桶走,“为夫帮你洗。”
水波一波一波的漫过桶沿,很像不可描述的两千个字符……
“沈寂……你是不是疯了?”
“为夫没疯,马上就要上海船了,人多嘴杂,不方便行事,为夫觉得,不如把墨提前研好。”
“那也不用行这么多次吧?船行才五天!”
“五天足有六十个时辰。阿烛,为夫贪心。想贪到你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我。”
顾明烛也没想到沈寂长得一样这样的嘴……
出发前的最后一日,顾明烛做着最后的准备。
今天不去码头,带了卫协的人在驿馆的集议厅里忙活,案上铺满了捣药的铜臼、细筛和各式瓷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她们要备一些“定风散”。
陆上再悍的汉子, 遇上南海长周期的横摇也是包遭的。
尤其沈寂这几日“操劳过度”,气血虚浮。
顾明烛一边腹诽一边回味……
自家夫君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身子又高、力气又大, 最喜欢托着她、让她吊在他身上。胸膛硬得硌人, 又暖得烫人, 害得她连脚趾头都抽筋了。
不要想了!再想要被审核了!
顾明烛抖掉脑子里黄色废料, 抓起一把冰片倒进臼里。
“定风散”里加入了苏合香、冰片,开窍醒神, 装进鼻烟壶式的小瓶,晕得厉害了就拔开塞子嗅一嗅,开窍醒神,锦衣卫人人有份儿。
至于那二十五个水兵是常年在海上作训的,应是用不着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