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驿馆大灶也被顾明烛征用了两口,田火头在那里守着。
一锅炖着拍得稀烂的老姜母, 混着红糖。另一锅煨着人参和茯苓,熬得浓白。
火候到了关火滤渣,再把汤水分装进竹筒里,筒口拿软木塞死。这“姜参饮”专补气固表,防海风灌入。
接着是口粮。船上虽说管饭, 但顾明烛让田火头带人把肉用粗盐和香料腌了, 挂在灶膛边用余火慢慢熏干,切成薄片,装在油纸袋里。
还炒了几袋糯米粉混着芝麻、黄豆的炒面, 应急的时候能抓一把干嚼,或是拿热水一冲就是一顿稠粥。
这些吃食分量轻,耐储存, 关键时刻能救命。
再就是海上湿气重。顾明烛请驿馆里的几个浆洗妇帮忙,每人给了一百文,把从鹰嘴村带来的火麻布匹裁了,缝制了一百个护膝、护腰,里头絮上晒干的艾草和干姜末。发下去绑在关节处挡海风。
至于沈寂的那副,她拿着缝好的成品象征性的补了几针。
晚上沈寂回来,她便献宝似的捧过去,脸上是明晃晃的求表扬。
“特意给你做的,我亲手参与的。”
沈寂挑眉,拿起护膝翻来覆去地看,一眼瞧见几处歪歪扭扭的针脚,眼底笑意一层层漾开:“参与了多少?”
“那重要吗?”顾明烛理直气壮地瞪他,“重要的是参与!”
“娘子说得对,那为夫要好好感谢娘子。”
话说完,眼神就不大对了,手也跟着伸了过来。
待顾明烛反应过来的时候,衣裳都不见了,她稍稍有些后悔自己的“参与”,但也仅是“稍稍”。
之后还是很□□。
第二日,天光才亮时,顾明烛跟沈寂用“窥天仪”和“晴雨翁”做了最后的天气测试。
琉璃管里头的水银柱稳稳悬停在刻度线中上位,没有下坠的意思。
晴雨翁的鼓面也紧绷,中心插着的细竹针纹丝不动。
“如何?”沈寂侧头看顾明烛。
顾明烛长舒一口气,眉眼舒展,“气压很稳,风平浪静,好兆头。”
一个时辰后,北司的队伍登船完毕。
码头上虽乱,可这支队伍一来,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无他,这五十人都太精神。
且无论北司锦衣卫还是水师的弟兄,肩上都背着藤编双肩箱。箱子外头裹着防水油布,边角用皮绳勒得相当紧实,可说风雨不侵。
“乖乖,这带了啥宝贝?”平波号上的水手看得眼熟,“北司的人就是讲究,连行李都整整齐齐的。”
“放心,你也有!船上的人都有!”林承宗今天心情极好,因为早上北司的人送了一百个那种箱包上船,说是顾医官送的“福利”。
没想到顾医官是个大气的!
顾明烛确实大气,藤编箱是升级款,在原有的功能基础上搭配了新挂件。
先就是每箱里头都配了一件戴帽油衣(雨衣)
箱体两侧各有挂扣,一挂竹筒水壶,内置净水石。一挂干粮袋,内装压缩面饼。箱顶系着一卷细麻布睡袋,可铺可盖。
箱里还配了“硬货”。一个针线包、一个密闭的火绒盒,里头有火石、火绒、硫磺引子。还有一小包蜡烛、一小包盐和姜片。
甚至每人还有两双厚实的棉布足衣、皮手衣,全用防水油布包好。
这装备、这待遇,平波号上人人满意。
号角长鸣,铁锚绞起,朝着茫茫南海驶去。
与此同时,码头旁边的官驿,裴家流犯到了。
他们昨夜才到,还需要在广城府滞留一到两天,找到合适的船才成。
另外也要采买些耐储的干粮,再添些御寒的厚衣。
可江彻去驿馆档房核验勘合、领取路引时,却发现物资有人给办妥了。
驿丞满脸堆笑地递过文书,身后几个脚夫已把一应物资装上了等候在外的骡车上:两大袋蒸饼、两大袋肉干、十坛淡水、甚至还有一箱晕船药。
“这……这是?”江彻一脸错愕。
裴时序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语气平淡,“江小旗只管收着便是,不耽误往崖州的行程。”
江彻心头一震,看来是“那人”做的,便默不作声的离开。
屋内只剩下驿丞与裴时序两人。
驿丞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上前半步低声问:“大公子,可是有事要同主公说?”
裴时序只望着窗外码头的方向。远处,平波号已缓缓离岸,船上的北司旗刺得他眼疼。
静立良久才摇了摇头,“没有。”
驿丞顺着他的目光自然也看到了平波号,笑而不语。
那平波号活不了几日了。主公已经下了杀令,要沈寂一行人死在海上。他还知道大公子喜欢沈寂的新婚妻子,可惜,那女人也断不能留。
海阔水深,连尸骨都无需收敛……
海天一色,风正帆悬。
平波号驶出港湾已有三个时辰,浪稳船重,锦衣卫们暂时还没出现晕船迹象。
顾明烛跟晏十六挨个舱房去查。
这一查倒让她有些意外。那林承宗前几日脸拉得老长,可这活儿做的却是实打实的漂亮。
床网栏绷得像鼓面,缚带用的全是新鞣的牛皮,打着水师里最牢靠的渔人结。
顾明烛很是满意,便吩咐晏十六取了银锭子打赏给林承宗,让他跟船上弟兄们分了去。
不一会儿,甲板上便传来一阵欢呼声。
“谢沈夫人赏!”
“谢顾医官!”
这一赏,林承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直到方才启航,他才知道那瓷娃娃医官不是沈寂的外室,而是人家嫡嫡嫡嫡嫡的妻!
林承宗吓得后背沁出了一层白毛汗,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回放自己前日的种种作死行为,越想越怕,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有把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子上。
直至赏银到手,说明人家夫人压根没跟他一般见识。
林承宗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把那点后怕憋了回去,扯开嗓子就开吼,“沈夫人大气!谢夫人赏!愿夫人长命百岁,福寿康宁!”
吼完还觉得不够劲儿,回头瞪了一眼旁边还在傻乐的水手们,“跟着谢啊!这可是北司夫人赏的!”
水手们轰然应诺,甲板上瞬间欢快。
林承宗觉得自己的头保住了,那往后五日北司夫人说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北司夫人说这船是方的,他立马就把船头给锯了!
正想着锯哪儿合适,桅斗上的水手就敲响了铜钟,欢快的吼:“左舷下风!有个王八盖子贴过来了!”
顾明烛听不懂这黑话,还真以为海里有个巨型的王八?
她也顾不上仪态了,提起裙摆就往栏杆边小跑,扒着船舷探出身去,顺着林承宗指的方向往下瞧。
这一瞧,没看见什么山一样的巨龟,倒是看见浪里漂着只两头尖的舢板仔,被大船激起的涌浪推得忽高忽低。
上头站着俩汉子,一老一少都戴着破斗笠,皮肤晒得跟锅底似的,在这亮晃晃的日光下,两排牙白得晃眼。
那老汉见大船上的人探头来看,赶紧掀开了盖在船板上的那层湿漉漉的海草。
嚯!顾明烛眼睛大亮,这小船简直是个移动的水产铺子!
最打眼的是青龙虾,蜷在藤筐里虽没盛夏的癫狂,螯足却还在不甘地张合,朝大船示威。
旁侧是一筐车螺(文蛤),这玩意儿鲜甜,是煮汤的绝配。
再旁边整整一筐冬蚝。
古语云“冬至到清明,蚝肉肥晶晶”。
此外还有一筐赤目鲷,一看便是深海中才有的好货色。
船上的两人一脸希冀地仰头比划,先是双手平举,掌心朝上,是“我带好东西了,没刀子”的意思。
接着指了指自己肚皮,又冲着大船双手合十,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这动作全时空通用,叫“给钱就卖”。
林承宗乐了,扭头就问顾明烛:“顾医官,您喜欢吃海货吗?要不要给您换上点儿?做这海上小买卖的一般不想要银钱,拿盐和粮食同他换,他们更高兴些。粮盐我出!当是我跟弟兄们谢赏!”
他这话一说,甲板上几个水手都跟着起哄:“对!换!咱们都出些粮食,值当!”
顾明烛看得出他是真心的。
“那便换上些。”顾明烛笑着应了林承宗,“只不过你们有心就成,粮盐不用你们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说着, 转头吩咐晏十六,“去取一包淮盐,再拿一布袋硬面饼来。扎实些, 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北司抠搜。”
林承宗又推拒了一番, 见顾明烛并不是啰唆的性子才作罢, 冲着舵首比划了个“停”的手势。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吊篮子。
两个水手拖过一个挂着滑轮的破网兜, 林承宗把晏十六拿来的盐和面饼用油饼包好搁了进去,然后拉动滑轮, 把网兜往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