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两汉子高兴的仰着头张着嘴,活像等着喂食的雏鸟。
网兜一到位,一把搂进怀里乐呵呵打开油纸包一看,满意的不行,三下五除二,把全船的海货一股脑都倒进了空网兜里,朝上面使劲挥手。
“起!”
水手们吆喝一声, 滑轮转动,网兜没一会儿就上来了。
那小船上的两人临走前还对着甲板上的顾明烛双手合十表达了个“谢”。
然后长橹一摇,小船灵巧的扭滑进了另一侧的大浪里,没一会儿功夫就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干脆、利落!
甲板上一片热闹,不止是船上的厨子, 连田火头都闻信过来了。
他这军中老火头最擅长的虽是粗菜硬饭, 但海产也是会几道的。以往是苦于没原料,眼下见了满筐肥得淌油的冬蚝,老眼瞬间就直了。
蹲下身从腰后别着的那串家当中摸出一把铁勺探进蚝壳一压一拧, “啵”的一声轻响,蚝壳应声而开。
肥厚的蚝肉在壳里微微颤动,乳白中泛着青灰, 边缘还有金边儿,像含着一捧凝固的月光。
田火头把蚝肉拨了拨,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瓶拔开塞子淋上几滴土醋,直接递给晏十六,请她给夫人尝尝。
顾明烛也不扭捏,接过来轻轻一抿。冰凉鲜甜的蚝肉立马就进了口,好吃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赞:“鲜!”
水手们原本都屏着呼吸伸着脖子偷瞧:毕竟是京里来的夫人,金尊玉贵,万一嫌腥嫌脏,回头传出去说他们不懂规矩,给贵人吃了生货,那可吃不消。
可万万没想到这瓷娃娃夫人不止不嫌,那眉眼弯弯的模样,比他们这些吃惯了海货的老油子还要享受几分。
先前那点忐忑被这活生生的“鲜”给冲得一干二净。
林承宗更是高兴:这北司夫人不止出手大方,连胃口都跟他们这些粗人合得来,真是个好阎王!
沈寂站在三层甲板上,眼里映着底下这幕的鲜活。
当然,他眼里的主角永远只有顾明烛。
阳光斜斜地打在他家小娘子的侧脸上,她唇角弯弯,像个得了新奇玩意儿的寻常姑娘,没了平日里的沉稳,只有纯粹的欢喜。
沈寂的心便也不自觉地柔成了一滩水。
这世间万物,她的欢喜比龙王献宝都来得珍贵。
直至顾明烛似有所感,抬头也瞧见了他,还把手里又新开了一个的生蚝朝他扬了扬。
他才弯着嘴角无声地应她:嗯,看见了,很甜。
入夜,平波号上搞了个热热闹闹的“海鲜宴”。
这还是韩诚发起的,当然,也是得了沈寂的允许。
前两个月洪州那一程,船上塞满了押解的囚犯和各地商贾、船客,都是“闲杂人等”。
锦衣卫们十二个时辰都绷着弦,别说喝酒吃肉,便是连鼾声都不敢打得响些,唯恐出了差池。
可这趟不同,一是终于快到目的地崖山了,二是平波号上的水师官兵性子都是对胃口的。
再加上顾明烛开船就赏,又拿盐粮换了不少鲜货,上下心气儿提了太多。
于是掌灯时分,田火头便跟船上那胖乎乎的王厨较上了劲,两人各占一口大铁锅,擂台比武似的,叮呤哐啷地大展手脚。
王厨主打一个“海”字。
第一道是海胆豆腐羹,海胆黄混着嫩滑的南豆腐,小火慢熬,一大锅奶白喷香。
第二道是清蒸赤目鲷。鱼肉雪白,上面铺着一层细细的姜丝,淋上豉油,再拿热油一激。
随后又把那几只张牙舞爪的青龙虾斩成大块,热油里滚过,投入葱姜蒜爆香,再淋上锅边黄酒。
瞬间鲜气直冲天灵盖,围在锅边的人,无论是水手还是锦衣卫,个个都在吸溜鼻子。
那边田火头主打一个“山”字。
第一道是用鹰嘴村带来的野猪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坨子,拿蜜糖和酱料先腌得入味,又在锅底垫了层剥好的板栗,小火慢煨,做出了一锅红烧野猪肉焖板栗。
第二道是黄焖山菌狍子肉。
还是沈寂亲自猎到的,腌了一直没吃。田火头把狍子肉切得薄厚均匀,先用热油炸至金黄,逼出多余的油脂,再下姜片、八角翻炒,最后加了顾明烛在鹰嘴村采的松茸和牛肝菌,大火收汁。
菌菇吸饱了肉汁,勾人魂魄。
最后一道是炭烤岩羊肋排。
这活计最费功夫,田火头提前将羊肋排用岩盐和野花椒腌制了半日,再用铁钎子串起,架在炭火上慢慢炙烤。一边烤一边往上面刷自制的蒜蓉辣酱,油脂滴在炭火上,不断冒起一阵带着肉香的青烟。
烤到两面金黄、外焦里嫩时,再撒上厚厚一层孜然粒和芝麻。那股子焦香麻辣的气味,霸道地占据了整片甲板。
一时间,平波号上“山海争锋”,鲜香四溢。
锦衣卫和水手们也不拘束,三五个一伙,盘腿席地而坐,手里捧着热腾腾的吃食,吃得额头冒汗,满嘴流油。
除了晚上要当值的滴酒不沾,但凡没什么任务的都喝了几杯。又暖身又助兴。
王厨和田火头这两个“冤家”你敬我一碗,我回你一盅。
田火头喝得激动,那铁勺敲得当当响,非要王厨承认他的黄焖狍子肉比清蒸鲷鱼更胜一筹。
王厨抱着酒坛子直摇头,大喊:“海味才是正经!至味儿!”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韩诚跟林承宗一起打圆场,一人灌了一碗酒,两人竟勾肩搭背地唱起了不成调的渔歌。
唱着唱着,调子是彻底找不着北了,荒腔走板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可笑着笑着,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众人便都跟着扯开了嗓子。
小调硬是被唱成了大调,渔歌变成了喊山,百来个粗粝的嗓音汇聚在一起,在苍茫大海上横冲直撞。
反正没人在乎对错,只在乎一个字:爽!
而三楼的“贵宾舱”里,却是另一副景象。
沈寂前所未曾有的“虚弱”,因为他又双叒叕晕船了!
他半倚在铺了厚厚狼皮褥子的榻上,脸色苍白,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偏生他的脸生得极好,颓弱起来更是要人命,这模样儿,落在顾明烛眼里……
哈哈哈哈简直太好欺负啦!!!
顾明烛一边给他针灸,一边就觉得体内那股名为“色胆”的狂野洪流,逐渐冲垮了名为“贤惠”的堤坝。
平日里,俩人的敦伦时的主动权都是每人一半。哪像现在,沈寂能任她摆布。
顾明烛眼底的开心简直藏都藏不住,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吹了口气:“夫君,这针下去有点疼,你可得忍着点儿。”
说着,就上下其手哄沈寂脱了衣衫。
沈寂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意思,又晕船晕的毫无反抗之力(其实是不想反抗),嗓音又哑又虚:“阿烛,你想……干什么?”
“检查啊,”顾明烛哄着他上了床,语气却是土匪山大王一样,“你晕你的,我正好把你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嗯,一寸都不放过。”
“不……要吧……”
烛火摇曳,映着榻上的“病弱美人”和狂野医官。
厮闹间顾明烛占了上风,可骑在沈寂腰间动作太大,每回船身被浪一顶,锦褥便滑向一侧,滑着滑着,两人重心一失,齐齐往床沿滚去。不偏不倚砸进那张提前绷好的卧网里。
床网顺势陷下去个软兜,又因着惯性还在晃,把原本就有些“神志不清”的沈寂彻底晃晕了,眼前景物都不见了似的,只剩白晳、红润……
以及感受着自家娘子干脆把他的手和脚都扣在了网眼里。
“阿烛……”沈寂气息虚浮,眼尾那抹薄红洇得愈发艳丽。他想挣,可脊背蹿起一股酥麻至了后颈,脑中轰地炸开一片。像是谁点了满夜的烟火,金屑乱迸、流光四溅,炸得他五感皆糊。
先是听觉淡了,继而视觉也虚了,烛火碎成万千金星。
四肢被缚,触觉也没了,像百骸都泡在了温热的蜜里。
最终只仰面陷进那片晃荡,任由自家娘子上下翻腾。
“夫君,还晕吗?”
“晕……”
“你前几日在驿馆折腾我,今日我总得讨回来。”
“好……”
他话音未落,原本看似无力的手腕和脚腕却从网眼里挪了出来。
网结本就是他半阖着眼、纵容她缠上去的,哪里真能困得住北镇抚司的指挥使?
沈寂看着身上人的笑靥,腰腹骤然发力,把自家小娘子翻困在了网底。
方才脑中炸开的“烟火”尚未熄灭,半昏半醒的混沌里,他轻轻的笑,“为夫教你,什么叫作茧自缚。”
攻守易位,彼此心甘情愿。
以下马赛克两千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第二日天光刚亮, 沈寂是被船身有规律的晃荡摇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