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晕眩感比昨日淡了不少,只余下些喝醉了似的钝重。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刚想下榻, 腰眼窜上一阵酸疼。
“……嘶。”两个手腕都有了淤青。
脑海里瞬间涌出昨晚的惊心动魄的“颠簸”, 还有阿烛得意的小模样。
沈寂回味地瞥向那张卧网, 还半挂在床沿。
他起身把网解了下来, 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旁。
白天用不着它,夜里再挂上便是。但晚上阿烛不会又……
腰疼!
再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也有勒出的浅红印子, 扯了扯唇角:怕是防不住她,但也不想防。
沈寂起身更衣,慵懒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矜贵的北司指挥使。就着侍从递进来的温水洗漱清爽,推开舱门,迎面撞进一片南海的晨光里。
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顾明烛站在主桅下,背着光冲他笑。
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箭袖袄, 外罩一件披风,发髻挽得高高的,露出白皙的脖颈。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飞扬的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面前桌上摆着的正是那两样测风雨测气压的“黑科技”,她正教一脸懵懂的林承宗使用方法。
晴雨翁尺身笔直, 指针正稳稳停在正中的“晴”字格上。
窥天仪的水银柱也悬在刻度中段。
“沈夫人, 这两样宝贝能预测多久时日内?”林承宗好奇的问。
“真要论起准头,只能最多拿捏住未来十二个时辰吧。”
“十二个时辰已经很好了!”林承宗面露喜色,“起码能在船上做些准备!”
他这话真不是出于拍马屁的心思。
海上的白头浪往往来得毫无征兆。若是只有肉眼看, 等看到天边黑得像锅底,风卷着浪扑到跟前,也就剩半盏茶的功夫逃命。
那时候再收帆、加固缆绳、堵舱门, 根本来不及!
林承宗越想越激动,胡子都翘了起来:“沈夫人,您下船的时候能不能把这两样东西卖给我?我想——”
“她是顾医官。”沈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踱了过来,直接打断。
林承宗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傻了。眼前这位是连阎王殿都敢掀了的顾医官,可不是普通的深闺夫人,赶紧改口,“是顾医官!您瞧我这脑子,成天跟海水泡着,都泡糊涂了!”
顾明烛笑了,眉眼弯弯,“林把总,下船的时候这两样就送给平波号了,当全了同船之谊。”
林承宗连忙摆手:“这使不得。这宝贝金贵着呢!”
“金贵的是这其中的道理,不是这器物本身。”顾明烛神色正了几分,指尖点了点琉璃管,“不过林把总切记,窥天仪里装流珠是剧毒之物。若是平日里保养不当,或是遇上大风浪把这琉璃管打破了,流珠滚出来可千万别用手去碰。用干细沙或是生石灰粉厚厚地盖上去,把珠子裹住再扫进陶罐里封死。”
“晴雨翁里的膜也得时常检查,若是干了发硬,就用猪油或是蛋清浸润,保持柔软,否则气压一变,膜不跟着动,这指针也就不准了。这两样东西,出海后每日晨起和日落各看一次,记在册子上备用。时间长了也是个经验。”
林承宗郑重抱拳:“卑职记下了,会在船上立好规矩才用!”
他得了好东西心下狂喜,再加上昨晚的夜宴,真真是觉得北司的人都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
架子?那是一点儿都没有!顾医官为人和气。沈大人位极人臣却也一点儿不像以往登船的官老爷,一点儿没欺负大头兵。
跟着这般好相处又舍得赏的人,这趟差事干着心里舒坦。
当下,林承宗便拿定了主意,拿些压箱底的本事出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北司这次南下当然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要动真格的。不是跟开海有关、就是跟缴匪有关。
反正无论哪样,海上功夫都是必须的。
当然他也不会托大,胆敢跑出来说要给锦衣卫当海上教官。
由头还是沈寂亲自给的。
船行第三日的时候,大部分人的晕船症状虽没完全好,但那股子要把五脏六腑都晃出来的恶心感,倒是因着顾明烛的姜参饮和针灸术消了不少。
韩诚见都已能起身,就把锦衣卫全从舱里薅了出来。
平波号不再是单纯的船,而成了水战教场。
另外,大胤军中点验人数的方式是唱名或者应喏。
长官手里拿着花名册或腰牌序号,点对点地叫名字或编号,士兵应答。
顾明烛便提了一个小小的意见,能节约时间,还能准确判断人数,那就是“报数”。
最简单的形式,此起彼伏的“一、二、三、四……”
甲板上的空地是现成的。沈寂负手立在高处,目光扫过锦衣卫们,朗声说着:“北地练兵,练的是马背上的纵横。在南海,靠的是浪尖上的平衡。”
说完,看向人群边缘的林承宗,“林把总,你来说说。”
得了这话,林承宗腰杆子挺得笔直,跳上船舷边指着起伏的海面,声如洪钟:“弟兄们看好了!陆上争锋讲究结阵冲锋,这海上厮杀讲究的却是借势。海浪一起,船身一斜,便是天赐的掩体!”
说着开始演示:“马步得学水里的老鼋,四肢撑开,吸住舱板。浪从左来,右脚便蹬死,腰胯往右坐,可这脖颈得梗着,眼珠子得死死盯住对面那想取你性命的贼人!这叫浪打不摇,神定如礁!”
说罢又演示如何在甲板湿滑、舡身剧烈摇晃之际借势变向,甚至稳住床子弩或投石机的机括。
“这海鹘船侧装的拍竿,力道刚猛却最怕颠簸。”林承宗拍着身旁粗大的撞杆,“得有两个力大的弟兄专门在旁顶着,用肩头扛住架座。还有这神臂弓,在船上万万不可平射,箭矢易受潮弦松,且易伤着自家兄弟,得抬高了射,借那抛物线,箭雨覆盖过去。”
他说得兴起索性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被海风烈日雕琢的腱子肉,大喝一声,竟独自一人把一架偏架弩扛上肩头。
踩稳浪涌的节奏装填、瞄准、击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四周的锦衣卫和篙手们齐声喝彩。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承宗把广城水师代代相传的“压箱底”绝活抖落了个干净。
什么“浪尖悬刃”、“回潮藏锋”、“涡中锁魂”。
他领着几个水师的做示范,动作狠辣精准。沈寂眼中也全是赞许:这林承宗,粗鄙是粗鄙,却是个天生的水战坯子。
“韩诚,带人照着林把总的样子,练!”
“得令!”
接下来的时辰里,甲板上全是锦衣卫们狼狈摔倒又爬起的声响,夹杂着林承宗粗犷的指导声:“不对!腰再沉!那是浪,不是你婆娘,你抱那么紧作甚?”
“那棍子不是烧火棍,给我杵稳了!”
直练到黄昏时分,林承宗更是拿出了杀手锏。
命人搬来了几个装了火油的陶罐和几束浸了油的火把,“咱们广城水师有手火鹞子的绝活!就是不知道北司的弟兄们,敢不敢玩?”
韩诚眼睛一亮:“火攻?好啊!你且说说怎么个玩法?”
林承宗得意地咧嘴,“把浮靶丢到海面上,哪队的火把烧得多,哪队就赢!”
“这么简单?”韩诚心道锦衣卫人人精擅弓马暗器,臂力强劲,这扔个火把还不是手到擒来?
林承宗但笑不语。
韩诚看向沈寂。
沈寂唇角微勾,豪气拍板,“比!”
又补充:“水师跟锦衣卫各出十人,无论哪队赢了,赏银百两!”
一听这话,甲板上瞬间炸开锅。
百两白银!那可不是一顿肉的事儿。广城水师一个正经的篙手、棹卒,刨去伙食和七七八八的扣罚,一个月满打满算能攥到手里的饷银,不过一、二两银子。
精打细算,一家老小才能勉强糊口,遇上个头疼脑热还得掂量掂量。
如今百两归十个人分,每人能分到十两整,就算每人再拿出个二、三两凑给其他没上场的弟兄,余下的也够好几个月嚼口!
场面就比昨晚的酒宴翻腾了十倍!嗷嗷叫着争抢出场名额。
林承宗笑得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忽闪忽闪的,腮帮子肉都在抖。极快地挑出十个最结实、最能打的老水手。
这十人兴奋得如同打了鸡血,在甲板上绕着圈子狂奔热身,有股子豁出命去也要把钱挣了的狠劲。
锦衣卫这边更是不能含糊。自家大人打的赏,还能让旁人拿了去?
韩诚亲自督阵挑出十名精锐。这其中还包括了准头冠绝全队的晏十六。
十人气势汹汹地站成一排,恨不得立刻把那火把扔出花儿来,用实力告诉广城水师的人:什么叫天子的亲卫!
被热闹吸引的顾明烛裹着披风跑了出来,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鼻尖也被海风吹得泛红,像熟透的水蜜桃最尖尖的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