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带从裴时序腋下穿过,斜过胸口,缠过背部,再绕回胸前,把胸廓固定在略微内收的位置。
固定好胸部,她便吩咐王汉把裴时序轻轻放平,开始处理肋下开放性伤口。
用手术刀小心修整创缘,剔除少量无法保留的坏死组织。撒上大量混合了空间止血粉的金疮药,然后用桑皮线和弯针缝合。
她的手速很快,尽可能减少暴露时间和出血。
最后,意念沉入空间,在救护车药柜里拿出了一个青瓷小罐,与大胤常见的药瓶别无二致,那里头盛着的是来自2050年的浓缩广谱抗生素。
随后又拿出一段半透明的仿肠衣细管,以及一枚骨质空心细针。
找静脉、消毒、破皮、入脉,连接肠衣管,再把药液悬吊在旁边的木架子上。再用艾草薰过的白麻布罩住木架,把裴时序赤/裸的下腹用薄单盖妥。
确认再无任何不合时宜的痕迹暴露,这才对浑身是汗的王汉说了句:“可以了。”
王汉忙不迭地扯下蒙眼布,第一眼先看床上的裴时序。虽然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好像……那层笼罩的死灰气淡了些?他紧张的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点点头:“暂时稳住了。”
王汉又看到裴时序手臂插着的针管,吓了一跳:“这是个啥?”
“鸡肠管,药粉化了灌到竹筒里,吊着续命。”
王汉惊愕不已,“鸡肠怎么能这么透亮?”
“是处理过的,你没听过?”顾明烛煞有其事的感慨:“这是世家秘法,好些勋贵府上养着的供奉医士才懂。”
她抬眼瞥了王汉一下,眼神里带着那种“千万别说出去,招祸”的意味,压低声音:“要是让司礼监知道诏狱里有这个……”
王汉立刻闭紧了嘴退后一步,摆手道:“我不懂这些,我什么都没看见!”
顾明烛嗯了一声,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今晚得留在这儿照顾大公子。得有个理由让我能名正言顺地脱离监室。要合情合理经得起查验。毕竟……”
她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自嘲的:“诏狱里死个罪奴容易,但若是被人察觉有人在保大公子。不止我,你、江头儿,还有外头牵连进来的所有人,怕都活不到天明。”
王汉倒是平静,“理由现成的。说你之前给头儿治伤偷藏了药室的贵重药材,被发现了,要连夜细审严加看管。”
说完,看着顾明烛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补了一句:“我王汉烂命一条,但江头儿指东我绝不往西。今夜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扰了你救人!”
他这话既是承诺,也是给自己壮胆。他当然知道从踏进这间屋子开始,自己的命就已经和床上那位、和眼前这个冷静得不像话的丫头拴在了一起。
怕没用,唯有把事情做绝才可能搏出一线生机。
顾明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有劳了。还请官爷再多备些热水、布巾、退热草药、烈酒、灯烛之类的。”
王汉不再多言,转身快步退出暗室,甚至还给上了锁才踏实离开。
顾明烛伸手探了探裴时序的脉搏,又检查了导尿管是否通畅。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
突然想到个问题,那群宦官总是私下提审大公子,会不会也要祸害……
顾明烛掀开裴时序盖着的单子,轻轻侧抬了他的腿,看了眼裴时序的大后方。
嗯,大后方倒是完整无事,不用再多加一项治疗……
全部检查完,顾明烛觉得自己的体力消耗快到极限了。毕竟她自己的伤也才好不久,诏狱环境又差,这具身体亏损得厉害。
犹豫片刻,她把角落里的条凳拖到裴时序的床板边坐下。
眼睛闭上的同时就几乎就陷入了半昏睡状态,只以意识保持最后一线警醒。
此刻的裴时序也在似梦非梦的边缘:耳边是肋骨断裂的声音、皮肉被撕裂的痛楚,以及下腹被棍棒蓄意凌辱的愤怒……
直到她出现,对他说:“现在可是我救的你,我是你恩人。”
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畏惧,只有专注,像黑暗中唯一不会被风吹熄的烛。
又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时序缓缓睁开了眼睛。
油灯的光晕里,这姑娘正坐在床边的条凳上,歪着头,脸枕着手臂,闭着眼,眉头无意识的蹙着。
裴时序下意识想动,牵扯到肋下的伤处,疼得他抽了口气。
顾明烛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四目相对的瞬间,裴时序感到自己将死的心脏突然敲了一下。
倒也不是什么粉红色的悸动,而是确认:是她。
那个一个月前在温热的浴桶里模糊的轮廓,今日在剧痛中把他一次次拉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顾明烛坐直了身体,手指搭上裴时序的腕脉凝神片刻,又抬手试了试他的额温,总算放了心,“高热退了。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还不能挪动。我会尽量守在这儿,但大公子您自己也得撑住。”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向屋角的桌案,拿粗陶碗盛了些温水回来,用干净的布巾蘸湿了润泽裴时序的嘴唇。
“水不能多喝,先润润。”顾明烛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
她放下碗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裴时序肋下的包扎和悬吊的药液,最后掀开薄单查看导管是否通畅。
裴时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意识到了自己此刻不着寸/缕,瞬间只觉难以言喻的僵硬和难堪,尽管他已经极力克制。
他十二岁已上过战场,可即便是重伤,也从没有过像此刻这样彻底袒露于人前的境况,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子。
顾明烛感觉到了,也理解。如今命暂时抢回来了,羞赧便重新归位呗。
快速检查完毕便把薄单重新给裴时序盖好,正要再叮嘱些注意事项就听到外头开门锁的动静,以及脚步声。
这次不止是王汉来了,江彻也跟在后头一步一步僵硬的往里挪。
进来后,一眼看到裴时序显然是挺过来了,这才放了心,对着裴时序郑重其事的抱拳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裴时序看着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王汉手里还拿了一个托盘,上头搁了两碗米粥和几个白胖暄软的包子,格外诱人。顾明烛接过托盘就往门外走,她知道王汉这会儿忍痛过来肯定是要跟大公子说些什么,她可不想听。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江彻在身后哭笑不得,“那粥你全拿走了?”
顾明烛头也没回的,“肠鸣音恢复了才能让大公子进食,至少三到六个时辰后。”
眼下这光景她的话就是医令。三个男人相视一眼,终究无人反驳。
顾明烛端着托盘吃食也没走远,附近就有牢卒值守的小矮桌。她直接坐了过去,背对着守门的狱卒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吃了一半儿,余下的两个包子一碗粥,趁狱卒没注意,全部收进了救护车空间里。
之前她就做过试验,时鲜的东西搁在空间里是不会坏的,甚至连温度都一直保持着。
靠着救治江彻,她已经存了6个黑面馍馍两碗糙米粥。如今再添一份儿吃食外加一包小首饰,不错不错,她一向知足常乐。
又差不多过了半刻钟,王汉扶着江彻从医室里出来了。
顾明烛迎上去。江彻瞥了眼光光的托盘,眉头跳了一下,心道这丫头可真能吃!
却也终于说了认识她以来最软的一段话:“这段时日,大公子就劳你照顾了。”
顾明烛心下好笑,那可不是得她照顾着。懒得客套,她微微颔首,应得简洁:“我收了好处,份内事。”
江彻不再多言,本已转身了又停下,犹豫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风向有点变。”
顾明烛凝神静听。
江彻继续说着:“那家毕竟已经折了家主,天威虽重,多半也止于此。余下的人只要不自己往刀口上撞,性命应当无碍。听那家的意思是,他们也不想连累旁人,出去后多半会把身契都放了。”
说完,由着王汉扶着离开。步子虽仍显僵硬,却比来时稳了不少。
顾明烛心下稍松,赶紧回了医室。
屋内药气未散,大公子醒着,睁眼只看天花板,眼神空茫。即便重伤至此,骨相依旧是惊心动魄的峻挺。
心病还需心药治,顾明烛清楚自己不是那碗药。她保持沉默,坐到角落的木床上守夜。
木板虽硬,但上面倒是垫垫了厚厚的一张干草垫和干净布单,甚至还有布枕和盖被。
条件自是称不上好,但已经比监室里强了百倍。
她挺满意的,又把室内的油灯灭了几盏,余下的都移到了夹角凹陷的地方。光线足以视物却又不会直射眼睛、尤其也不会干扰到裴时序。
最后又检查了一下输液情况,见裴时序呼吸放缓,似乎也睡了,才放心的和衣躺下,意识沉进空间查看有没有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