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心印还在,微微发烫。可那热度正在减弱,一点一点,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端抽离。
她拿出那把黑剑,强制唤醒无命。
灵力刺入剑中,沉默了很久, 无命才有了声音,沙哑而破碎:“封弦玉快要死了。”
宁瑶担心虞濯画,追出来后便听到了这句话,她猛地攥紧了门框。
虞濯画的声音平静地有些怪异:“说清楚。”
无命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暴戾与崩溃:“我说他快死了!你听不见吗?我也快要消失了,我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
无命之所以变得暴躁,是因为它感知到了封弦玉的衰弱。
“我是封弦玉剥离出来的恶魂,与他同源同脉。如今,他真的快要死了,我看不见他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虞濯画问。
无命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我是他的恶念,他把我丢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让我活。”
“我拼命求生,他却把我封在黑剑中。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希望他向善,所以他在销魂路飘荡百年,经受千万次洗髓,才将恶魂与一身血魔血魔剥离,变成干干净净的封弦玉,重新爬回人间。”
“什么销魂路?”
无命恶狠狠开口:“销魂二字,你听不懂吗?是不是很残忍?你真的喜欢他吗?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都经受了什么吗?”
“你真以为,魔灵川下重新聚魂,上天就能还你一个封弦玉吗?”
虞濯画彻底僵在原地。
宁瑶走过来,夺过黑剑:“你这恶念,果真可恶。”
无命不再说话。
虞濯画此刻只觉天地都在晃动,她双手攀上宁瑶的肩膀:“你知道销魂路是什么吗?”
宁瑶摇头:“师叔,别太担心。封弦玉那么厉害,他不会有事的。”
虞濯画瞬间失了神。
无命吵闹的声音太大,惊动了医馆中的众人。
“瑶瑶,照顾好他们。”
“师叔,你要去寒关?我陪你一起。”
虞濯画摇头,不再多说一句,带起无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当孟易之几人追出来后,门外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师姐,放心让师叔一人前去吗?”他问。
宁瑶自然不放心。可乐书正在昏迷中,两者都对她很重要。
“师姐,你去追吧。”孟易之故意道,“我们都陪师叔奔波了那么久,也是时候轮到你了。”
宁瑶沉沉望了一眼里屋,没再犹豫,径直追了上去。
穆天赐靠在一旁:“孟师兄,你真是太不会说话了。”
孟易之呵呵一笑,搬着他的肩膀转身:“回去睡觉。”
*
御剑出素州时,天还没亮。
拂生剑光划破云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细长的银痕。
虞濯画站在剑身上,衣袍被高空朔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间那条槿紫色发带向后飘飞,似一只紧紧相依的蝶。
“系统,销魂路是什么?”
【销魂路是这个世界的地狱。】
“封弦玉为什么会去销魂路?”
系统沉默:【抱歉,宿主,我无法回答。】
虞濯画不再对它心存幻想。
道侣心印的热度还在减弱,已经微弱到她几乎快要感觉不到了。她攥紧掌心,灵力催到极致,拂生剑鸣一声,速度又快了三分。
天光透亮时,拂生已飞到了百目镇。再往前,就是寒关边界。
然而这时,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牧星阑的剑气将她截下,虞濯画只好操纵拂生降落。
他盘腿坐在灵剑上,月白道袍上沾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似乎才从激烈的打斗中脱身出来。
拂生落地,虞濯画并在下来,她道:“让开,我没空管你。”
“我知道你要去寒关。”牧星阑从灵剑上起身,声音比平日哑了不少,脸色也十分苍白,“正因如此,我才要拦你。”
“让开。”虞濯画重复,语气罕见地重了几分。
牧星阑说:“这几日,无数世家和宗门与漆中野达成了协作,他们都想要上古魔气,连云慈也参与其中。”
虞濯画这才将目光转向他:“你是为了从太清宗脱身才受的伤。”
牧星阑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真:“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虞濯画无奈:“那依你之见,我难道要任由漆中野作乱吗?”
“你到底是为了阻止漆中野,还是为了救封弦玉。”牧星阑问,“他于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你又何尝多问。”
牧星阑忽然道:“倘若我说,我也杀了很多人,你可愿分出一点时间,将我捉拿归案。”
虞濯画蹙眉:“牧星阑,你若再拦我,拂生绝对不会对你客气。”
“姐姐,百目镇的人,是我杀的。”他说,“不仅如此,太清宗先任掌门,也是我杀的。”
虞濯画出剑,抵上他的脖子:“既如此,那你便自己往前一步。”
往前一步,就会被拂生割颈而亡。
牧星阑没动,问:“姐姐就不想知道为何吗?”
“我当才去过寒关,他们毁了隐舟,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姐姐不妨听我讲完这个故事。”
虞濯画将剑锋又挑起几分:“说。”
“我出身云州牧家,却父母双亡,自幼被他们当做奴隶驱使。我拼尽力气逃出,又被人牙拐去,与野狗分食,学蝼蚁苟且。”
“直到云州来了几位仙士,他们腾云驾雾,覆手翻云,我好羡慕啊,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命。”
“那些仙士中,有一位很漂亮的姐姐,她杀了人牙,上报官府,将我们救出。她曾问过我,认命吗?我那时点头了。是她劝我,人要永不认命。”
“可我那时点头,认的,是她救我的命,不是苟且偷生的命。”
“我去了烟水,结识了稚童,发现她不会长大。我原想留在烟水一辈子,可后来游家被灭族了。于是我又在人群中,见到了漂亮姐姐。”
“她想查清真相,我便发誓,一定要帮她。”
“我自学禁术,杀了牧家数十人,原以为,牧家主会因此将我上交仙门,可我没想到,他竟然让我认祖归宗,又送我去太清宗,逼我杀死先掌门,逼我顶替掌门之位。”
“你可知,他是如何逼我的?”
虞濯画不解:“你究竟在说什么?”
“云慈是否曾经教过你,以符纸变灵火的小把戏。”
在她前往万灵宗参加仙考时,云慈确实教过她。
“那种符纸是牧家所产,焚烧之后含有剧毒。若我不答应牧家主,不答应云慈,姐姐以为,你会有今日吗?”牧星阑说。
虞濯画后脊发凉:“什么意思?”
“我还知道,封弦玉从前是被囚禁在封府。封府暗中贩卖孤童,而掳走我的人牙,曾与封府有过交易。”
“封家主逼迫封弦玉吞下的那张、能够转移病痛的符纸,亦是牧家所制,上面有移花接木的术法,因而才能将封府所有人的伤痛,转移到封弦玉身上。”
“这些,才是我当初想要告知于你的真相。”
虞濯画问:“云慈为何要对我下毒?还有,你的年纪,与你方才所说,根本无法对应。”
“因为,我亲自体验过那符毒的滋味,早已死在被牧家接回那日。”牧星阑唇角带笑,“我将移花接木炼至最高重,将死亡转移给旁人,而我以他们的寿命活了下来。”
“百目镇偏僻,仙门管不到这里,我便是利用他们的寿命,才活了下来。只不过我没有想到,温孤年会在之后,将他们练成阴傀。”
“太清宗先任掌门,从前撞破云慈暗中与漆中野勾结,残害仙门弟子炼化魔气。”他继续解释,“她对你下毒,并非要取你性命,只是想和牧家联手,逼我杀死先任掌门,除掉她的威胁。”
这也是为何,虞濯画从未受符毒影响。只因为,牧星阑按照他们的要求,杀了先掌门。
虞濯画收回剑:“那你将移花接木传给我,又是为何?”
牧星阑道:“那□□你服下的,亦有解符毒的功效。其次,你可用此术,去救稚童。”
“你认得稚童,为何不自己救她?”
“我等不到那时了。”
“什么?”
牧星阑背过身去:“移花接木只能让她延续旁人寿命,本质上,与温孤年为她续命是一样的。只有与魔族秘术相辅,才能彻底改写她的命运。”
“我无法接触魔族,只有你能做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无命第三 “陪你同生
“从前为何不说?”
牧星阑漫不经心道:“如今告诉你, 也是一样的。”
虞濯画点头,重新踏上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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