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两年”这个期限,似乎变成了某种诅咒。
上个月用卫星电话给靳存德报平安,老头又来了:“小恒,你听爸的,她真的跟那个小日本在一起了,把你给的定情信物都摘了。她不守信用,你就别继续在外面耗了,回来好好过日子吧,啊?”
靳恒懒得重申做无国界医生的目的,更懒得反驳那个已经被嚼烂的流言。
靳存德的消息来源,只会是靳骁。
李勉签下那个合作之初,靳骁便大放厥词,说比她年轻漂亮有能力的舞者多了去了,人家偏偏选她,肯定有猫腻。
纯属放屁。
靳恒看过李勉参演的那支MV。
她那段独舞分散成几个片段贯穿在情节中,服装是半紧身半飘逸的纱裙,与她擅长的国风爵士的舞服异曲同工。之所以被选中,必定有这方面的技术考量。
靳骁那样恶意中伤,无非是因为靳存德转变了态度。
那一百万被原封不动地送回,加之靳恒要去做无国界医生,靳存德便表示他放弃对李勉的成见,愿意接受她与靳恒的关系。
这可把靳骁急坏了。他做不了什么,只能说些不着调的屁话来搅局。
他孜孜不倦地说了两年,靳恒从不往心里去。
就算只是以朋友圈的方式交流,即便频次不高,他也不怀疑李勉会变。要变也不会是跟一个说唱歌手。她又不傻。
这个想法从没动摇过。直到看见李勉去北海道的朋友圈。
她的左脚上确实不见那只脚环了。
这条朋友圈,是靳恒进城办事那天坐在萨赫勒地区最豪华的酒店大堂里刷到的。那里光线充足,温度适宜,可他却感觉像是回到了来这边驻地的第一夜,风沙肆虐,寒意入骨。
他想起了那支MV的情节。
李勉扮演的女主生活在一个看似美满的家庭中,实则遭受着难以启齿的暴力。机缘之下,她与Zen扮演的混混一见钟情。后来混混惹下祸端,逃亡前找她告别,被她的父亲发现并试图告发。争执中,混混失手致其毙命,遂带她踏上亡命之途。
两人驾车逃往海边。在大雾的公路边埋葬被撞死的鹿,在破旧的便利店用仿真枪打劫。有在汽车旅馆里不管不顾的温存,也有在路边互相推搡的争吵。最后在警方的追击下,两人拥吻着松开方向盘,任车子迎着朝阳,冲下悬崖,坠入大海。
拍得真好,那种把命交托给对方的疯狂,看得靳恒心惊肉跳。
只是有点奇怪——李勉并非专业演员,跳舞之外又容易害羞,怎么能演得那么自然?
一根刺悄然扎进心里。靳恒选择用血肉包裹住它。太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他不能放任心绪失调。
可她把脚环摘了,那根刺便再也藏不住了。
所以,这次是该去东京了。
当时靳恒就决定,不等回到阿姆斯特丹总部做完述职再买票了,在第一个转机的国际机场就买。
要死,也死个明白。
下定了决心,日子不难熬。只不过会偶尔做tຊ做噩梦而已。比如今天白天那样的梦。
再次想到那个梦,靳恒习惯性地摸向身边那只跟着他四处辗转的战术包。
怎么好像少了点什么?
哦,忘了,丑娃娃没了。
真是的,带在身边那么久都舍不得送人,怎么今天突发奇想就送了……
“靳医生?靳医生?”
“……嗯?”靳恒回过神,“什么?”
“你怎么了?”Lucas笑着问道,“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想到跟女朋友见面的场景了吗?”
靳恒扯了扯包裹着脑袋的围巾,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姆斯特丹有没有直飞东京的航班?”Lucas兴致勃勃,“应该有的吧?听说咱们MSF的人可以申请过境免签,你试过吗?这可太好了!等我结束这次驻地任务,我得试试!去你们国家好像不行,我也去日本吧!对了,你女朋友在日本的话,你应该对日本也很熟悉吧?除了东京还推荐哪里呢?”
“不去了。”靳恒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原野上。
“……啊?啥?”
“我不去东京。”
“呃……为什么啊?”
“因为我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哪……哪里啊?”
“瓦努阿图。”
第148章 火山之约
推开房门,靳恒打了个轻颤。刚下过一场小雨,微凉的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潮气和热带植物的腥甜。
这些年去的地方大都烈日似荆棘、风糙如砂纸,此时浸润在海岛的潮湿里,仿佛被一个陌生人温柔拥抱,他不太习惯。
走到大堂,又遇到了老板。三十岁上下的同胞,斯文白净的女人,已经在这远离故土的小岛经营酒店六年之久,着实叫人钦佩。
“靳医生,又要去喝咖啡啦?”她笑眯眯地招呼道,“还是不出去玩吗?”
这位住客对她来说,绝对是最奇怪的一个。
虽然这个季节她这里的房价才六百多一晚,性价比很高了,但岛上日常消费不低,一瓶六百毫升装的可乐就要人民币十三块左右。因此大多数中国游客都受不了,一般住个三晚,看过火山和蓝洞就离开了。只有他,来了五天,每天就拿着本书,步行到半公里以外一家本地人开的小咖啡馆,一坐一整天。
说他土豪呢,他又不去住那种真正的度假酒店;说他文艺呢,偏又是个在战地当过医生的硬茬。
他入住的第二天晚上,她正在跟另外两个外派来岛工作的中国人在院子里喝茶聊天,正巧碰见他散步回来,便叫他一起坐会儿。他没拒绝,跟大家聊得也算愉快。后来他先走了,另外两个人都劝:看着点,这人怕是有什么想不开,有应激创伤什么的,来寻短见的。
要怎么“看着点”?再是同胞,说到底也不过是陌生人。老板只能天天跟他“偶遇”,提醒他“快去把该玩的玩了”。
“去不去嘛?”她看了看时间,“才下了雨,浪大,去不了蓝洞,但可以去火山呀!我给你找车和向导,来得及。知道你不喜欢热闹,就包车嘛,我帮你砍价。”
“暂时不去。”靳恒淡笑,“谢谢。”
“哦……那你今天要回来吃晚饭吗?厨房今早买了龙虾,可以做焗饭。给你打折!”
“不了。我吃了再回来。”靳恒晃晃手里的书,“先走了。”
“噢……那、那你注意安全哦!”
“好的,谢谢。”
老板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明天呢?明天要不要去?我帮你订车!”
靳恒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一周前从阿姆斯特丹出发,辗转二十多个小时抵达瓦努阿图主岛维拉岛之后,他只歇了一天便飞到了塔纳岛。
念叨了好几年的伊苏尔火山和蓝洞就在这里,可好不容易到了,靳恒却突然不想去了。就跟刷朋友圈一样。之前没有信号的时候,他总是抓住一切能抓的机会蹭网,能刷一点是一点。后来蹭网的机会多了,他却不想多碰手机一下——
离开萨赫勒的驻地后,除了每次转机换地方时给靳存德发消息报平安、顺便应付几句之外,他几乎不看微信。直到来了塔纳岛,才拍了酒店里热情的小狗和咖啡馆出品的烤面包果,带上定位发了两条朋友圈。
想来搞笑。如今最记挂他的人,似乎只有那个他曾经想与之断绝关系的老头了。
至于朋友圈,更是滑稽。
塔纳岛是外岛,信号也不稳定,他还偏要发,还非得等有人点了赞,确定已经发出去了才罢休。
到底在干嘛?莫非还有什么虚无缥缈的期待?
荒唐。
酒店半公里外的咖啡馆,据说是附近村子里的人集资开办的。一座当地特色的小屋,外加椰棕顶凉棚的外摆区域,安静闲适。除了久负盛名的塔纳咖啡,这里还售卖各类鲜榨果汁、烤面包果之类的当地特色饮食。
入乡随俗,靳恒这几天都在午后过来,叫一杯果汁和一只烤面包果当午餐,之后便不再吃任何食物——之所以叫面包果,确实是碳水炸弹。一整个吃下去,饱腹效果比真正的面包更强,想吃别的也吃不下了。再说,他也没什么胃口。填饱肚子后,再要一杯冰咖啡和一壶凉水,坐着慢慢喝,喝到太阳落入大海,再踩着最后一点自然光亮回酒店。
今天也一样。点了单,靳恒便在凉棚角落里落座,从宽大的芭蕉叶片的缝隙里,窥视远处的海面。
不一会儿餐食上桌,却多了一小方放在芭蕉叶里浅棕色的糕饼和一小碟坚果。
“送你的,中国朋友。”皮肤黝黑的本地小哥用带浓重口音的英文说,“感谢你每天光顾。”
靳恒一时错愕,“谢、谢谢。”
对方露出洁白的牙齿,继续介绍道:“拉普拉普,芋泥、椰奶,里面有鱼肉,嚎次;南盖坚果,配咖啡,good,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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