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恒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嚎次”是中文的“好吃”,顿时忍俊不禁,赶紧再次致谢。
对方摇摇头,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靳恒瞥了眼一同端来的叉子,果断起身:“我去洗手。”
事先了解并充分尊重当地文化与习俗,是无国界医生的职业守则之一,也早已成了他的习惯。哪怕这次是来度假,他也提前做了功课——拉普拉普是瓦努阿图的国菜,传统吃法是用手抓,吃前洗手是礼仪。
小哥很是惊喜,连忙指路:“吧台里,OK,洗手间,远,不OK。”
洗手间在小屋后面,得走一段泥路。靳恒点头:“OK。”
他大步走向小屋。进门路过那一整面留言墙,带起的气流卷得满墙纸张如蝴蝶般翅膀立起,微微作响。
和许多旅游城市的酒吧、咖啡馆、民宿里的留言墙一样,这面墙上也满是不同语言写成的拼团或拼车邀请、旅行感悟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靳恒第一次来时大概看过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可此时洗着手,他忽然意识到,那墙上好像多了个前几天没有的醒目玩意儿。
不过没工夫继续好奇了。那小哥没跟进来,还等着他品鉴他们赠送的美食呢。于是靳恒洗完手便快步回到原位,拿起拉普拉普来吃。
于他的口味而言,有点腻。但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吃完了,接着竖起沾满椰子油的拇指,用中文连连夸赞“好吃”。
小哥这才心满意足,让路请他再回吧台洗手。
靳恒松了口气。洗掉手上的油,再次往回走。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刚才那一瞥留下的奇怪感觉又冒了出来。他于是转身折返到留言墙前,不及站定,便一眼看到了那个“醒目玩意儿”,登时腿软——
一张约摸大一寸的黑白大头照,照片上的男人,欧洲人长相,剃着光头,看起来有点凶。
不是《天使爱美丽》里检修街头拍照机的师傅还会是谁?
靳恒颤着手把它取了下来。
严格来说,这不是照片,是打印在纸上的图像。纸张是长方形的,头像旁边的空白处有一座火山的简笔画。“火山”山脚有几个手写的阿拉伯数字。从数字的组成和格式来看,应该是日期。
规整的年月日排序,符合中国人的书写习惯。
靳恒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谁贴的?!”他扬起这张纸,焦急地询问吧台里的人。
除了送餐的小哥,吧台里还有个本地姑娘。她英语好些,见状便伸长脖子看了看,颇为抱歉地应道:“不好意思,我们平时不会注意这些的。是什么不当内容吗?”
她说着便走过来,“我看看,是的话就扔掉……”
“No,no,no!”靳恒把纸藏到身后,换了个问法,“这两天是不是有个中国女孩来过?”
他比量了一下,“大概这么高,黑色长发?”
姑娘皱着眉想了想,转头用靳恒听不懂的语言对伏在吧台上看热闹的小哥说了几句话。
小哥没等她tຊ说完就冲靳恒说:“Yes!Yes!今天早上,下着雨,打着伞,黑头发,很漂亮!中国的,不确定,但是亚洲人!”
男人的身子晃了晃。他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和左脸颊,“有两颗痣对不对?!”
“啊?啥?”
想是“痣”这个英文单词在小哥和姑娘的日常工作中用不上,他们都没听懂。加之靳恒记忆里的那两颗痣确实不算显眼,注意不到就没印象,也正常。靳恒只恨自己没有随身携带照片的习惯——别说照片了,这两天他出门连手机都不带。
来不及后悔了,他点点右侧鼻翼,“有鼻钉,对吗?鼻钉!”
“鼻钉”也听不懂。他只能指指姑娘的耳环,再指指鼻子。
小哥恍然大悟,却摇头:“没有的,没有的!”
“……怎么会?”靳恒不甘心,“你再好好想想!”
“有,记得,不记得,没有。”
靳恒怔怔看向手里的纸。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世界上还有另一个黑色长发的漂亮亚洲女孩,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咖啡馆,利用《天使爱美丽》里的光头维修师的照片留下线索,跟某个同样会经常光顾这里的人,玩一个猜谜游戏?
……等等,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个游戏?
略一沉吟,靳恒对比了一下纸上的数字和今天的日期。
如果这串数字的确是日期,那就是明天。
结合火山的简笔画,总体的意思,会不会是“明天伊苏尔火山上见”?
这岛上的信号确实不稳定,尤其是下雨天。如果李勉也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联络他也不算奇怪。毕竟她跑到他住的酒店去打听,人家遵循住客隐私原则也未必会告诉她。
可万一,真的只是巧合呢?
“早上来的那个亚洲女孩,买了什么?”靳恒抬起脸,“在这儿待了一会儿还是打包?”
姑娘帮忙翻译递话,应道:“咖啡和面包果,打包带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呃,这个他真不知道了。”
“好。谢谢。”
靳恒拿着那张纸,走到外面的路边。
天空仍铺着一层薄云。还没到旅游旺季,四处都透着冷清。
怎么样?先试着用微信联系看看,还是……赌一把?
赌留下这张纸条的就是李勉。条件受限,她只能根据他发的朋友圈找到这家咖啡厅,然后留下了碰面的暗号。
如果赌赢了,奖励或许会超乎意料的丰厚;如果输了,那其实……一切只是他的臆想,什么都没变。
再看那张纸,光头师傅似乎在狡黠地微笑着问:赌吗?
伫立良久,靳恒回到座位上,像过去的几天那样,吃面包果,喝咖啡和水,一直待到日暮时分。
翌日清早,天还没亮,靳恒便醒了。
他就没睡几个小时。
又下雨了。雨势比昨天大,像是因为雨季即将结束,必须抓紧时间下个痛快。
天气原因,最近那种日出前出发去火山的早鸟团都停了,只有下午两点半左右出发的常规团。
靳恒不参团,昨晚在酒店老板的协助下包了车。他也等不到两点半才出发,要求向导中午就上路。
当时向导表示如果雨太大,路况会变糟,行程就得推迟甚至取消。对此,靳恒的回答很简单——加钱。他查过了,除非有极其严重的台风或暴雨,否则官方不会封山。
他心里有种近乎偏执的预感,如果那张纸条真是李勉留的,哪怕天上下刀子她也会来。因为她既然费尽心思留下了那个暗号,就一定知道他绝不会错过。她既然给了他这个指望,就不会狠心让他一个人空等。
淡季游客少,遇到如此豪横的客户,没有不接的道理。向导说话算话,中午按时接上了靳恒。
走完平整的公路,便是泥泞的山路。车子不时打滑,坑坑洼洼走得艰难。翻过一座山,终于远远看到了伊苏尔。
黑色的山体顶部被大团比雨云更浓厚的火山云笼罩着,像一只沉睡的远古巨兽。
即便此行不是为它而来,靳恒仍被震慑住了。
继续往前,大地换了种颜色,植被逐渐变少。雨水盖不住火山灰的硫磺味,偶然也能从越野车的引擎声中分辨出隐隐的地底轰鸣,叫人心生敬畏与错觉——人类栖身的陆地,不过是漂浮在大洋上的木板。
由于下雨,靳恒也没心思拍照打卡,车子几乎没在路上的观景停靠点停留过。
一路到了游客中心,雨还在下。
游客中心有安全培训,所有要上山的游客必须参加。靳恒早来的本意就是在这里等着,他想在第一时间见到李勉。
为了确保不错过,他找工作人员聊了聊,确定他是今天第一个游客才稍稍安下心来。
可眼见着风不时推着雾气飘过,他又难以避免地陷入了驴拉磨式的焦虑——
到底是不是她?如果是的话,她到底会不会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依然是刺眼的“无服务”。
当然了,在这儿怎么可能会有信号。
雨天走山路比晴天费时间,平时只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今天得走两个小时。如果三点从镇上出发,应该会在五点左右来到这里。
熬鹰似的熬到五点,雨小了,也终于又来了两台车。
靳恒紧盯着一个个从车里钻出来的游客,没发现一张亚洲面孔。
向导不明所以,催着靳恒跟着大部队先参加安全培训。
“再等等。”靳恒强压满心失望,“加你的钱不会少,再等等。”
向导没再多说,转身回到老乡身边,跟他们继续叨咕这个奇怪的中国人。
这回一等便等到雨彻底停了,太阳半埋在脏棉絮般的乱云里,努力探出几道光芒挥别人间。
期间又陆续来了两车人,依然都是欧美游客。向导后来直接让工作人员来劝,让靳恒抓紧时间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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