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恒握着一瓶苏打水,半倚在厨台边,神色淡然。
“但你们都开始找网红了,那就有必要告诉你们了。虽然我不懂,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我觉得三万块不是小数目,回本周期说不定会很长,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他讲课、看诊的时候,大概就是现在的模样吧?
李勉坐在岛台旁暗想,他的学生和病人肯定想不到,这样冷静自持的人会为了给流浪猫打疫苗而跟那些警惕的小家伙们斗智斗勇。
“太好了!”靳骁拍腿跺脚,“大概什么时候能跟那人见面?”
“具体时间说不准。争取在九月之前吧。这样你们就能在新学年进校,机会相对多一些。”
“是哦!哥,你考虑得太周到了!”靳骁举起手里的可乐,“那就等你进一步的好消息了!”
靳恒跟着举了举玻璃瓶,却没喝,只问:“怎么会突然想起找网红?发生什么事了吗?”
闻言,李勉瞄了眼背靠冰箱的男友。见他的脸冷硬得如同被冻了三个月的馒头,她顿觉头顶上飘来一朵只有她才看得见的乌云。它周身缠绕着闪电,内里包裹着闷雷,似乎随时都能泼下暴雨,将她淋得狼狈不堪。
靳骁倒是没看她,耸了耸肩:“被我妈唠叨了呗。”
“……什么时候?电话里说的?”
“就周五那天,她杀到工作室来了。”
靳恒眉梢稍紧,目光扫过李勉。
她佝偻着腰抠手指,像个正在挨批的小孩。
“莫名其妙地要看我们的账,”靳骁忿忿道,“看完又莫名其妙地像教育下属一样教训了我俩一顿。说我们不够努力,在过家家,然后劝绵绵考银行……反正就是各种莫名其妙!”
“……考银行?”靳恒不由得将视线转回李勉身上,“那她……你们是怎么应的?”
“直说不考啊!想好好经营工作室什么的。结果她气坏了,威胁我说年底再没起色,就要还她本钱……哎我去,烦死了!”
靳骁说着便灌了一大口可乐。李勉则啃起了指甲。
靳恒收回目光,也喝了点水,略低下头,摩挲着瓶身上微凸的图案。
“是气话。她不可能那样对你。应该是那天遇到不顺心的事了,没控制住脾气吧。”
“她那个年纪是不是到更年期了?”
“我不管妇科,不太清楚。不用计较气话,按你们自己的节奏来。数据能说明一些问题,但不是全部。至少那次去你们那儿我看到了,你们没有不努力。”
靳恒抬眼,再次望向斜对面的女孩。
“已经做得很好了。”
叮铃铃——
仿佛有一根无形丝线,牵动悬在暗处的银铃,清浅一声,涟漪般散开,温柔拨开笼罩着李勉的阴霾。
她掀起眼睫。
斜前方那双窄长的眼里仍不见多余的情绪,只是熠熠地亮,似风暴初歇后,天空中率先苏醒的星。
“谢谢哥。”李勉轻声说着,悄悄挺直了脊背,“麻烦你了。方便问问你同事和他的朋友是男是女吗?多大年纪?我好准备礼物。”
“这些你们不用管。好好想想到时候进校怎么跟社团的人谈吧。”
“哎哟,还是我哥靠谱!”
靳骁走到哥哥身边,要跟他击掌碰肩。
“有你在,我们DF可就有盼头啦!”
靳恒不习惯这种街头礼仪,但依然有样学样地照做。
“就这事,没别的了。”
他一口气喝完苏打水,拧上瓶盖,将空瓶紧挨着它的伙伴放好,而后拿起包和外套,留下了那只礼品袋。
“这个,别人送的,你们喝了吧。”
“呵!”靳骁拎起袋子看了看,“挂耳咖啡啊?哟,都是好豆子呢。原来咱们的靳主任也会受贿!”
他冲靳恒使了个眼色。
靳恒几乎秒懂了他的意思——配合他,逗李勉笑。
来不及计较这点儿默契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了,靳恒马上以一贯平淡且较真的口吻接住话茬儿:“这也能叫‘受贿’?”
“怎么不能呢?”靳骁在台面下竖了竖大拇指,“拿群众一针一线都算受贿,别说咖啡了。”
“是吗?”靳恒转向李勉,故意加重表情里的困惑,“算吗?”
李勉看着他忽然生动起来的脸,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抿嘴憋住,郑重地点点头。
“哦,糟了。”靳恒撇下眉尾,“人设崩了。”
清冷的靳医生居然会说这种话,李勉再也绷不下去了,别过脸掩着嘴笑起来。
靳骁拍拍哥哥的肩,自得地挑了挑眉。
靳恒语气恢复如常:“我回房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回到主人房,靳恒扔下包便直奔淋浴间。
热水浇下来,雾气徐徐漫上玻璃。
他仰脸阖目,试图清空思绪,可脑中还是浮现出了那张长着两颗小痣的tຊ脸,以及那眉眼间的委屈与疲惫。
到底要怎样呢?靳恒自问。
半个月前那顿粥底火锅后,靳骁的警告,逼得他不得不面对自己之前不打算深究的“异样”。
这种异样始于那个无意中撞见李勉练舞的深夜,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轻飘飘地落下,静悄悄地扎根,温吞吞地生长,最终舒展开生机勃勃的叶片,捧出几朵不起眼的小花。
整个过程人畜无害,却在不知觉间打乱了他世界里的秩序。
为什么会这样?
尽管回国后工作忙碌,让他没了再恋爱的时间和心思,但接触过的优秀异性并不少。
靳恒至今还记得一个病患,省歌舞团的首席舞者,气质好到连他这种从不跟患者闲聊的人都无法拒绝与之漫扯几句与病情无关的话。
相较之下,李勉并不特别。
硬要说她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只因她是靳骁的女朋友。
那个一出生就夺走了父亲关注、总是被包容、总能轻松获得青睐的人,是弟弟,也是敌人。
想要抢走敌人珍视的东西,很正常不是吗?
如果靳骁的女朋友不是这个李勉,“异样”也会发生的。
此前剖析至此,靳恒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心惊胆战。
就是这份敌意,差点在二十年前要了弟弟的命。
弟弟是敌人,更是手握他靳恒良心的债主。
他怎么能再与之争抢?太卑劣了。
决不能放任自己往这个方向走。
必须像清除病灶一样,切除这种“异样”。
拒绝了李勉做的饭菜,本来只是为了打消靳骁的疑虑,却无意间给切除工作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为了不在家里与李勉碰面,靳恒将起床时间提前了半小时;能按时下班回家的日子,十点后就决不迈进公共区域一步;2号玳瑁、6号黑白花和8号纯黑的疫苗还没打,只能暂时推迟。
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再去翻她的视频号。为了不再梦到那片红色的光,还买了价格更为昂贵的褪黑素。
靳恒坚信自己会很快压下这种不该有的躁动。很快。
可这一切努力,在今晚那扇该死的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变成了笑话。
靳恒猛然睁眼,狠狠抹了把脸。
四十多分钟前,那扇门才一打开,他就察觉气氛不对。等李勉从靳骁身后探出头,他胸腔里的造血器官立马疯狂地撞击肋骨,又响又痛地提醒道:快做点什么!
当听靳骁说他俩——靳恒直觉其实只是李勉——回绝了刘裕芬让考银行的建议,它跃动得愈发急切。
在这份急切的推搡下,他甚至与靳骁无中生有地默契起来,只为了能逗乐李勉。
最后终于看到了她的笑脸,他才稍稍平复了些。可直到现在,思绪仍在围着她打转。
功亏一篑。
靳恒长长吐气,关掉水龙头,走出淋浴间,揉着湿发,习惯性地抬手伸向浴巾架。
摸了个空,他才想起两条浴巾,一条扔在脏衣篮里,还没来得及洗;另一条还晾在椅子上,忘了拿进来。
真是乱了套了。
他湿淋淋地走到盥洗台前,望向镜子。
镜中人的胸膛似乎仍在微微震颤。
低头查看,不是眼花或错觉。铿锵的节奏甚至加速了水珠的滑落速度。
靳恒失笑。
上床,关灯,闭眼。
人还清醒着,那片红光却已经出现了。
他不得不坐起来,拧亮台灯。
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击“发现”,再点开“视频号”,选择右上角的放大镜图标——这种曾被他视为只有极度空虚无聊的人才会做的事,如今也做得十分娴熟了。
页面转为安静的黑色,绿色光标在灰白色的“搜索”二字前闪动。下方的“最近在搜”只有一个选项,“LM绵绵”。
他至今没有点开过那个红色封面的视频。
不是不想。只是担心视频里的李勉或是“绵绵”,同他想象的一样,抑或太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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