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挑的眼线,深色唇膏,微卷乌发;黑色抹胸,黑色紧身高腰短裤,正红色的细高跟长靴——此刻的李勉高挑而美艳,全然不见平日里的低调小心,整个人宛如暗夜里热烈盛开的玫瑰,丝绒质地的花瓣闪着幽光,叫人忍不住想要采摘。
她瞥他一眼,勾唇淡淡一笑:“迷死谁算谁。”
摘不得。野玫瑰的刺又尖又密,光是叶片边缘的小刺都够让人喝一壶了。
靳骁痞笑,用舌尖顶了顶侧颊。与她擦身而过时,故意用肩膀撞她一下。
李勉不恼,只在心里冷笑。
Heels总被诟病舞者穿着暴露。社交平台的相关视频下面,常见“夜店舞”、“穿情趣内衣跳舞”之类的评论。
可实际上,这么穿不仅是为了避免细高的鞋跟勾到衣摆裤管导致受伤,更为了便于舞者直观地观察自己的体态与动作,及时纠错调整。
再者,跳舞时打扮得漂亮些,状态会大不相同。
迷死不迷死的,谁他爹的在乎?
绵绵老师踏入教室,罗小慧带头起哄:“太美啦!”
教室里顿时掌声雷动。
许久没有听过如此整齐而响亮的赞许了,李勉既感动又激动,对着众人微鞠一躬,接着便按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程序开始上课。
课前发布过Dress Code,建议大家以紧身或清凉的穿着为主。三分之二的学员遵照执行了,包括几个男生。放眼望去,一片母系式的美好。
这也是李勉钟爱这个舞种的原因。
玻璃墙外渐渐来了些围观的人。
不知是否也是大屏广告的缘故,这段时间经常有陌生人来工作室里围观上课。有的进门前会问一声能不能看,有的则毫不客气地自顾自进来张望。从衣着打扮推测,应该都是些在这个商圈里上班的人。起先小方阻拦过,被那种不客气的人回怼“看看都不行?有什么了不起的”,差点起口角。过后李勉索性说不用管了,只在工作室里外贴了几张“内设监控”的提示。
今天公开课的穿着有触发平台规则的风险,李勉特意没让小方直播,也再次交待她,如果有不相干的人进来看,不用拦也别急着推销,就当再打一次广告。
尽管如此,李勉还是不时抽空往外扫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想是这么想的,但她知道,自己心底还有个隐秘的期盼。
这个难以为人道的期盼,差点儿在上周悄悄与靳恒发消息时泄露出来——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刚好在我公开课那天啊?几点呢?”
“应该在你上公开课那会儿能到鹿泽。……怎么?”
“还想让你来围观我上课呢!这段舞我准备好久了,想让你看看有没有比在财大那段临时现编的好。”
当时李勉已经打出了真心话,犹豫再三,还是删掉了。
干嘛让人来围观?他又不是跳街舞的,哪看得出好不好?特意叫他来看是想展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几时变得跟靳骁一样喜欢孔雀开屏了?
或者……其实只是想亲眼看看罗小慧他们那个专拍靳恒的视频里,他注视自己跳舞时的眼神?
……不,不对。不管什么目的,都不对。
就像此时教着课却开小差一样,太不负责了。
李勉重新集中注意力,拍了拍手。
“非常好!有没有问题?有问题举手,没问题我们就继续教新动作了哦!”
课程尾声,录完学员分组视频就到了老师Solo展示时间。大家退让到旁边,大灯关闭,仅留下事先准备好的几根红色灯管。
音乐响起,玫瑰燃烧起来。头发、指尖、鞋跟、柔软的四肢和腰身,把幽幽火苗散发到四处,燃起连连惊喜的赞叹与尖叫。
一个转头定点造型,李勉忽然在玻璃墙外的围观人群中,精准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比其他人高出大半个头,挺拔得如同一株熟龄白杨。那双窄长的眼,深邃无边,穿过层层阻隔,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已经听过不知几遍的节奏在四目相接的瞬间突然加速。胸腔里似有一只白鸽醒来,焦躁地扇动翅膀,意欲冲破屏障,飞向那片深邃。李勉不得不借动作按了按心口。
他来了。
他还是来了
……他怎么会来?
靳恒双手插兜站在人群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心和胸膛却都在悄悄冒汗。
一样的舞种,在这样的灯光里看,观感与在理工大室内篮球馆里的截然不同。
那张害他做不该做的梦的照片在眼前活了过来,带来的冲击波撼动地心,岩浆翻腾,煮沸堰塞湖,又将其吞没,最后直直扑向岸边,毁天灭地。
当她发现他的那一刻,他确信大脑之前并没有搞错——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不完全只是想知道他的归期。
眼波潋滟,云破天光。
我就是很卑劣。靳恒望着那舞动的身影暗念,那又怎样?
“现场报课优惠多多!”小方拿着自带的小蜜蜂,站在教室门口卖菜似地吆喝,“暂时不报课的同学也可以来前台领一张限时折扣券!所有人都有一份小礼品!”
教室里不少人闻声而动。罗小慧和她带来的人则拉住李勉要合影。
李勉下意识地看了看外面。围观群众几乎都散了,靳恒也不见了踪影。
她一瞬恍惚,刚才莫非是错觉?
“绵绵老师站C位!”
李勉回过神,忙应:“好的tຊ,好的。”
她尚不知,靳恒不过是踱到小教室门外确认靳骁是不是快下课了。
见弟弟还在苦口婆心地指导私教学员,靳恒果断折返大教室玻璃墙边。
李勉正兢兢业业地配合大家摆造型,余光偶然一扫,胸中的白鸽又扑腾起来。
靳恒冲门口微微偏了偏脸,随即从容迈步走开。
李勉意会,咽下一口唾沫,咬了咬牙,换上抱歉的笑,对众人晃晃手机。
“大家大家,不好意思!我得去回个重要的电话!”
不等他们反应,她便撤身快步往外走。边走边打开手机,佯装拨号,然后贴在耳上。
嗵嗵嗵。
心跳如擂鼓。
也拍了好多张了。李勉自我安慰,不算辜负了。
可眼看着前台被学员围得水泄不通,小方和来帮忙的兼职老师文文忙得不可开交;特意请来的摄影师蹲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导着视频;小教室还亮着灯,靳骁教课上头又拖堂了……每个人都还在努力工作,自己却在盘算靳恒大概率会在消防通道里等着,顿时又自责不已。
但这双脚,就像有了自主意识般,偏就要带着她先丢下这些,奔赴那个于情于理都不该去的目的地。
红色高跟在空荡的走廊里踏出急响。
走到离消防门两三步之遥的位置,李勉小心回头张望一番,正准备伸手推门,前方却猝然拐出几个人来。
“绵绵老师!”
对方不曾察觉她的异样,热情地打招呼。
“你好棒啊!”
“这舞太好看啦!”
她们是从洗手间那方出来的,距离消防门也就两三米。
“谢谢!谢谢!”李勉讪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上个厕所,回头见!”
“回头见!”
“我们都办卡啦!”
李勉冲到水池边洗手,竖起耳朵听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一抬眼,看见镜子里的人的表情仓皇得如同刚刚逃离犯罪现场,竟没有大彻大悟地迷途知返,反而还抬手整了整仪容。
心底有个声音大喊“你完了”,李勉置之不理。她躲在墙边睃了睃走廊,确定时机正好,便贴着墙壁小跑回消防门边,闪身进去。
沉重的消防门将将合拢,视网膜还在适应陡然变暗的光线,一只手便伸过来,一把抓起李勉的手腕,拉着她往楼梯上走。
“鞋跟高,小心点。”
熟悉的嗓音沉着极了,仿佛是引着她在阳光下悠闲散步,而不是在仅忽明忽暗的有声控灯和“安全出口”应急灯的楼梯间匆匆潜行。
李勉踮起脚尖,不让鞋跟踩碎安静。尽管两个人的喘息与心跳已经让这方空间没那么安静了。
第71章 巴别塔
那双红色的靴子踏进门来的一瞬,所有悬浮着的、被理智定义为“妄念”的东西,突然之间有了实体。它们纷纷坠地,搭成一道桥,让靳恒在如释重负的同时,终于有机会稳稳跨过那条鸿沟。
他带着李勉往楼上跑。
激昂的情绪滋养了被常年搁置的想象力。跑着跑着,靳恒莫名想到了巴别塔。
神将其视为人类挑战神权的傲慢,故意分化人类语言使工程彻底停摆。
太武断了。说不定最初提出造塔构想的人,初衷只是想在最靠近天空的地方,同久违的“特别的人”说几句话而已。
紧绷着神经一口气爬了两层楼,两人都喘得不成样子。各靠住一面墙歇了一会儿,不由得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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