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毅道:“先生也不要过于谦抑。我倒觉着,青年人耿介之气尤为可贵。岁寒方知松柏后凋,如今国家承平日久,他们这一代没经过忧患,岂知人到难处方见节操。或是追名逐利,或是沉溺享乐,立德修身只在嘴上,竟全抛去脑后了,世风越来越往轻佻浮滑上走,长此以往,如何了得?”
看蒋铭在那里一副恭听模样,便道:“你倒是说说,怎么想的?”
蒋铭早习惯了二老谈论,陪笑说:“没怎么想,我经历的少,来此正是想听先生教诲,以后做事就知道好歹,知些进退。”
虞先生笑道:“弘之,你何须这等忧心,我看他们兄弟俩就好。年轻人也该放手让他闯荡,莫要像我们老古板,亦步亦趋。况且他们知道的,有时比我们还多呢!那时我病得糊里糊涂,允中正在旁边,一番生死之谈,竟让我茅塞大开!我年轻时甚是反感佛家,以为其消极避世,经过这回,倒是大大改变了!”
蒋毅哼笑一声:“要不是我放了手,他们就能这么放肆了?中儿你知道,要不是我管着,怕要出家做和尚去了!这几年我心软了,也不愿操心,一个个越来越任性,越长越倒回去了,都不听话!”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现出笑容,指蒋铭道:“这个更是,都是做官的人了,还总一意孤行,要不是我善后,把天也要捅破了!他是先生眼见长大的,从小就自矜自负,眼高于顶,他母亲原是天下最和顺恭谨的人,他这倨傲固执的性子,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像了谁了!”
虞先生看看蒋铭,又看蒋毅,笑说道:“你说像谁?他是你的儿子,还能像谁了?”说毕呵呵大笑。
蒋毅登时语塞,也看了看蒋铭,又看虞先生,一时都笑了。
接下来蒋铭说些在京相处的人事,有的官员二老也熟悉,时而做些提点。议论多时,蒋毅怕虞先生累着:“先生还是进屋倚着,咱们说话。”
虞先生笑道:“见了承影我心里喜欢,累倒不累,只是天不早,我要赶你们走了。铭儿公事在身,也不能多耽搁,快回去多陪陪你母亲。”
蒋毅想了想:“那也好。先生好生将养身子,回头来金陵住些日子,咱们再说,”又道:“铭儿多久不回来,先生有金玉良言,也教导他几句。”
虞先生笑说:“我哪有什么金玉之言,与你相比,倒似白活一辈子,只得些教训罢了!”
向蒋铭道:“这几天死而复生,倒是想通一个道理,年轻时愤世嫉俗竟是不妥的,‘君子出其言善,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千里之外违之。’人生在世,凡事应怀宽仁之心期之向好,否则这世间又如何能好呢?”
蒋铭恭敬应了,施礼告辞。陪同父亲,陈安李劲以及小厮跟随,一众回金陵,到家已是天晚,歇下了,一宿无话。
次日上午,父子三人书院里说话。蒋毅便问起这次扬州的差事,蒋铭道:“正要和父亲说,这回去扬州,原是为一桩乡民状告当地提刑官员,纵容家人强霸民女为妾的案子,本来州府衙门已经处置过。原告不服,层层上诉,状子递在开封府,派人来查,却牵扯出前任巡盐御史贪赃枉法的情由,我此番到扬州,便为查清此事…”
如此这般,将经过述说了一边,又把自己所拟的判本呈奏内容与蒋毅说了,蒋毅一边听一边凝神思忖,道:“既如此,证人证物是最要紧的,你该早些携带回京才是,如何抛下自回家来?”
蒋铭笑说:“父亲放心!出来时太傅指派一名亲随干办给我使用,案子查到一半已然明了,我就让他将有关人物秘密带回,现今已在太傅府上了。我故意为些没要紧的耽搁,好使连带官员自露马脚…”
当下又说了些官场情弊之事。父子三人议论:某事违法,某事违规,某事属于某官私德不修……蒋铭都说了应对之法。蒋毅拈须颔首:“案由或轻或重,当按法度行事,法外之情也该有的,总以安抚民意,人心公允为要…”
正谈论,忽然门口来报,武继明和马怀德前来拜访,指名求见二少爷。
蒋铭疑惑道:“他们怎么知道我回来?”允中:“不知道啊,或者哪里听说了。”
欲要不见,蒋毅在旁道:“来都来了,去见见吧。”于是吩咐小厮,请马武二人到花厅上,兄弟俩辞了父亲一块儿走来。
原来数年之间,从前一起玩的这些人也都成家的成家,举业的举业,各自有了营生。先说萧纯上,他祖父萧老先生三年前去世,去岁春天纯上进京科考,中了进士,除授某地做县令。纯上把金陵家产变卖,带着妻儿上任去了。
武继明自从汤丽娘离开金陵,每日闷闷的,垂头丧气没精打采,消沉了几个月,某天又去院儿里找王芸儿,欢娱数日,便又开心起来。央告他爹娘,定要给王芸儿赎身,把来家里做妾。开始武通判不允,架不住儿子闹,要死要活喝骂不住,老婆也劝,只好答应了。
芸儿进门后,继明确实消停了一阵子,老两口又给继明娶了正妻。继明双美兼得,一时意气风发,洋洋得意,不料成亲后妻妾不和,老婆看芸儿直似眼中钉肉中刺,从早到晚找麻烦,动不动叱骂责罚。那王芸儿吃了亏,免不了要在继明面前哭哭啼啼。武继明说不过大老婆,又哄不好小老婆,成日叽叽咯咯,头疼的不了,久而久之,又去院儿里另找花娘消遣,总不愿意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