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就有几朵沉甸甸缀在枝头,朱缨观赏半晌,起了坏心思。
古有潘岳出行掷果盈车,今有……
她从中摘下一朵卖相最好的,手腕一转。那朵还颤着水珠的娇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拂过谢韫衣襟,落进了他怀中。
谢韫及时接住了,两指捏住短短一截花萼,把花拈了起来,然后瞧她一眼:“登徒子?”
朱缨笑了一声,他也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指间盛放的花留在了她发间。
两人继续向花海深处走。
提起花草,朱缨就想起了已经离开皇宫的沈弗玉。尽管已经过去很久,但沈弗玉依然难以释怀,坚持认为是自己当时愚笨疏忽才害死了思归,回宫后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某日她无意问起,才听说他整日郁郁走不出来,竟跑去了宫中花房,跟着花匠干活去了。
朱缨不希望他这样消沉下去,想着若能帮他解开心结也是好的。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帮花匠装泥土,脸上手上弄得全是灰,脏兮兮的。
“为什么要来花房?”朱缨问。
沈弗玉有些局促,垂着眼老老实实答:“小时候听人说过,人死后都会变成滋养花草的泥土……思归现在,也许就是泥土。”
战死沙场的将士悉数收了尸,思归的尸首却随着炸药爆炸变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和灰烬,可不就是落进了土地,成了花草植物的养料吗?
朱缨久久一叹,却也无法反驳,转而道:“思归早就存有死志,当时你没有防备,被放倒也是情理之中。若你坚持认为是自己的过错,难道朕这个皇帝就全然没有责任吗?”
沈弗玉怎敢说皇帝有错,听此话连忙俯首。朱缨无奈辩解:“朕没有怪罪你,也不是要替你开脱,只是想要告诉你,有的时候,要学会自己谅解自己。”
沈弗玉跪在地上,眼眶微微有些红,片刻之后,哑声应道:“多谢陛下,臣明白了。”
朱缨知道他能想通,心中一松的同时,问他:“你想不想出宫?”
沈弗玉抬起头:“出宫?”
“正是大好年纪,也该出去闯荡一番。沈弗玉,北地之行后,你当真还甘心龟缩在皇宫里蹉跎余生吗?”
沈弗玉怔然。
跟随大军出征北地的经历,确实为他带来了很多收获。那么多将士勇猛冲杀在最前线,为了家国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思归丢了一臂,坚持要为双县报仇;秦御医的一双圣手救了无数濒死的人,从最初忙到了最后。
不管身份地位,他们都是有自己的追求的,并心甘情愿为了这份追求而奋斗。那他呢,他还要赖在宫中白吃皇粮,就这样毫无志向稀里糊涂地过一生吗?
诚然留在宫中会生活得很好,也会很安稳,但终究失去了几分丰富和精彩。
也许陛下说得对,他也该出去看一看了。
沈弗玉有了主意,看着朱缨的眼睛里有了明亮的神采:“臣愿出宫!”
朱缨果然没有失望,对他露出个笑:“这就对了。”
她清楚沈府混乱的现状,也不认为他出宫后会回到原来的家。凭着入宫以来得到的份例和额外赏赐,他已经足够自立门户了。
“多谢陛下。”沈弗玉面露感激,冲她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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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缨心里想着,越发觉得感慨,便顺口提了一句。对谢韫来说,虽然从前他没有在偶尔见到沈弗玉时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但不意味着他能接受在与朱缨独处时,从她口中听到那人的名字。
于是谢韫一言不发,主动放开了她的手,脚下也不再动了——这已经是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最狠的姿态了。
朱缨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见他面色不虞站在原地,不由诧异:“怎么了?”
谢韫移开视线,低声道:“你心中想着别人,为何还要与我一起出来。”
朱缨才明白过来,好气又好笑地歪头:“人都走了,你还吃醋?”
他依旧没说话,也不看她,一个人赌气。
离开魏都的那段时间里,谢韫人在江北,没有办法看到朱缨与沈弗玉是如何相处的,更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感情的深浅,以及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因为不能确定,所以会焦虑,会患得患失。
他不愿将这些话宣之于口,是因为担心朱缨以为他介意那人,连带着也对她心生芥蒂,而且沈弗玉已经离宫,他再三提起,只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自讨没趣。
谢韫有一万种说服自己释怀的理由,可偏偏她在这个时候又提起了那人,于是,一万种理由就一个接一个的失效了。
这时候,朱缨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盯他。
谢韫没心情和她闹,闷闷道:“做什么?”
“抱一下。”她张开双臂。
谢韫不看她,也不动。
“抱一下嘛。”朱缨戳戳。
谢韫屈服了,手臂听话地揽上她腰,唇抿成一条直线。
“真棒。”朱缨满意了,在他默然的注视下,竟踮起脚尖,抬手在他头顶摸了摸。
“好郎君,摸摸头。”
“……”
谢韫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不知是因为她的动作还是那声“郎君”,抑或两者兼有,他就那么轻易地被哄好了。
阿缨已经和他已经成婚了,谁也抢不走。
他主动弯下腰吻她,朱缨笑个不停,簪在发间的那朵木芙蓉随她的动作轻颤。
“别和我置气啦,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朱缨不断贴近,像只顽皮的猫一样蹭来蹭去,谢韫被她弄得身形微晃,向后一退踩着了衣摆,登时没能站稳,和她一起倒在了花丛里。
散落地上的花瓣飘洒了满身,半人高的花枝密密麻麻的,将二人遮得严严实实。
朱缨攀住他肩膀占据了上风,动作越来越大胆,含糊着声音问:“这里会不会有人来?”
她这样问着,一边抽出自己配衣裙的披帛,叠了几叠后蒙住了他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谢韫任她动作,哼笑道:“会。”
这片花林太大,日日都离不得人,时常会有花匠进来打理。所以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他也说不准。
谢韫说的是实话,奈何朱缨听不进去,接话接得十分霸道:“会也不管。”
她继续啄吻他的耳垂,还没来得及更进一步,不远处的花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
朱缨一个激灵,几乎是立刻拢住衣襟,从谢韫身上弹了起来。
不至于吧,怎么还真有人来啊?
【作者有话说】
食用说明:本甜饼承接正文时间线,主cp含量95%,除了甜就是纯爱,其中关于乞巧的习俗设定有参考现实但不多,请勿深究~
(明天开始更其他角色的小传,主要写的是上代人的恩怨,会补充一些与正文有关的背景,建议食用~)
第145章 145 花神(二)
◎主cp日常小甜饼一则~◎
她屏住呼吸盯着动静发出的地方, 谁知半晌过去,窜出来的竟不是个人,而是一只迷路的野兔!
“……”朱缨默默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