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我还能写出花儿来不成。咳咳咳……”
见她醒了,萧承意赶忙将那信放下,忙笑道:“你怎的醒了也一声不吭的,吓我好一跳。”
“你又没干什么坏事儿,我吓你做甚。”
白持盈挣着手从床上坐起,有些疑惑地问她:“怎的了?这信有问题么?”
萧承意垂眸,隐去眸中神色。
“没什么,这遭你去了洛阳,交了好多新朋友,我都有些拈酸了。”
白持盈并未计较这些,只摸摸她的侧脸:“说些什么呢,石当家的她们是我很好的朋友,你却已经和我的家人一样了,别胡思乱想了,咱俩去接着裁花样去吧。”
萧承意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发顶:“哎呀,瞧我这记性,今儿本带了一人来,要叫你瞧瞧的。”
少有她与自己卖关子的时候,白持盈便顺着这着这人的话问:“哦,是什么人?”
“你瞧了便知晓了!”
换好衣裳,二人到达侧厅,白持盈环视一周,却发现根本没有人。
“嗯?”萧承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忙喊来婢女询问。
忽然,有像小鼠一样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脚下传来。
白持盈一低头,才发觉那圆桌下似乎有东西在动。
她先是被吓了一跳,后辨别出那是片宝蓝色的衣角。
估摸着便是这人了。
脑中转过些什么,白持盈霎时明白了这人的身份。
废太子遗孤萧淇。
那被喊来的婢女站在一旁,有些为难地解释:“公主,奴婢们方已经试着将小殿下抱出来的,可他是在是挣扎地厉害,不一会儿又便钻了下去,我们害怕伤到他,便想着等殿下与姑娘来了再想办法了。”
听罢此言,白持盈霎时明白了这孩子估摸着还是不大习惯这太空太大的地方,应当从前在掖庭时,就这样躲在桌下为了饱饭偷偷吃了。
想起父亲尚在时,自己出入东宫,那是何等的气派,如今这孩子却吃点儿东西还要躲着来,心中不免一顿泛酸。
自己在过去的那六年里,也便是吃过这些苦的,便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但萧承意却是先前一步拍了拍那桌子。
“萧淇!你怎么又这副窝囊样子,你出来!哪儿有个皇家子弟的气度!”
说罢,她便要伸手去拽萧淇,那孩子却忽然哇哇大哭了起来,呜呜咽咽的,没吃完的半块儿饼咕噜噜掉到了地上,顺着地缝滚到了白持盈脚边儿。
晓得萧承意是怕他这幅样子讨不了皇帝喜欢,一时急了,白持盈赶忙上前安抚她:“先别急,你听我说。”
她凑到萧承意耳边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我知晓你是着急,怕皇上一个不高兴了便又将他送回去了,可便是我在那远房亲戚家还受了六年磋磨呢,何况他个失势的孩子,想来也不会好过。”
“他这般估计不是从前被人抢吃的抢多了害怕,便是被人打得只能躲起来吃,咱们想想办法把他哄出来可好?”
听完他的话,萧承意脸色才好了许多,她有些尴尬,向白持盈道歉:“是我有些心急了,也亏今儿带着你一同来了,不然这小东西又该半个月不愿意同我说话了,唉,谁能想到如今是个这样式的光景啊,你哄去吧,我搞不来这两下子。”
拍拍她的手,白持盈才缓缓挪动了两步,微微弯下膝盖,轻轻扯动了那桌布:“淇儿,姐姐这儿有旁的吃的,你可要来尝尝?”
没人应答她。
白持盈也不急,继续道:“我是你小姑姑的朋友,也是你父王的朋友,我爹是你父王的老师,我们小时候还一同听过学呢,姐姐也因为吃不饱饭被人打过,不信你瞧。”
说罢,她伸出自己的手臂。
终于又窸窸窣窣半晌,那桌布下终于探出一个头来。
这孩子实在是太瘦、太小了。
他长得极漂亮,一双眼睛黑葡萄一般亮亮的,可惜就是皮包骨头,完全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但他又极早熟,能听懂白持盈话中之意,并且将白持盈划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阵营”里。
萧淇伸手拉住了白持盈的腕子,看着她小臂上被荆条抽出来的疤痕。
然后他缓缓、缓缓地给白持盈吹了吹。
白持盈愣在原地,萧承意也是。
金枝玉叶的公主眼眶有些红,她背过身去,顺了顺自己不大通畅的气息,才又转过身来。
白持盈将他抱起,转到萧承意跟前。
“快看,小姑姑给你带了好吃的。”
萧承意没哄过小孩子,脸色还有些僵硬,可也立马将婢女碟子里的奶皮子酥饼拿了起来,递到了小孩跟前。
小孩眨眨眼,怯生生地接过了那酥饼。
二人待了约摸有半个时辰,小孩一直趴在白持盈身上不愿意下来,萧承意打趣道:“你连亲都没成,怎么反倒会带孩子了。”
他本是玩笑话,白持盈听到却一愣,差点手上一松不小心摔到萧淇。
“哎哎哎,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别着急呀。”
白持盈惨然一笑。
她自然晓得萧承意是无心的玩笑,是她自己心里有鬼罢了。
将萧淇放下,白持盈不自觉的摸向自己的小腹。
前世种种由不得他想不想的,皆稀里糊涂又滚入脑海中来。
她又想起辜筠玉,又觉得不该想辜筠玉。
见她脸色不对,萧承意试探着问道:“怎的了?我以后不这样说了。”
“无妨,不是因为这个事,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白持盈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我哪有那么金贵,那么容易就难过得不行了,放宽心,我现在好好的,还想更好一些呢。”
萧承意这才松下一口气。
“你呀你,便是个这操心的命。”
*
长安落了雨。
本该是一派清凉的气候,紫宸殿内却是静可闻针落。
窗外淅淅沥沥的,白玉的灯柱大看不起,辜筠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皇帝安排侧妃与良娣。
“日子便安排在年末吧,朕再命钦天监算个准确的日子。崔家女为侧妃,刘家那个封为良娣……至于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辜筠玉未有太大反应,只虚虚应了一声。
皇帝显然不很满意。
“玉儿。”
“莫要耽于儿女私情。”
“你若是喜欢,将来普天之下何处寻不到一个相像的?”
辜筠玉抬头,看着皇帝古井无波的眼睛,同样淡淡道:“儿臣明白。”
他又留了一阵,先是春祭的事儿,再是城防的事儿。
“老四没了,便你来主持春祭吧。”
“是。”
“但是这个城防啊,容朕再想想。”
“是。”
一时殿内无言。
皇帝微挑的眸子已然有了些皱纹,他忽然一改方才的句句含针,笑着摸了摸辜筠玉的发顶。
“去吧,过些日子你愿意了,便将你娘的坟迁回皇陵来吧,悄悄的,别声张。”
“是。”
辜筠玉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泠泠的,像长安城这场有些寒凉的春雨。
原本一派和睦的景象,在辜筠玉转过身的一刹那崩塌。
他背对着皇帝,眼中尽是杀意。
第41章 冬又去大雪压人命,春将来桃花覆满枝 ……
朴素又宏达的、自由又华美的, 善因寺早已修缮一番,天自清幽初霁,檀香环绕大殿, 巨佛金身不再残缺, 簪金戴玉, 肃穆整严。
佛像低垂着眉目,慈祥的眼神被飘飘袅袅的红幔半遮住, 叫人看不清楚。
香灰四飞,片片落在辜筠玉指尖,烫意星点。
他跪于青砖之上, 静默一拜。
神佛不曾双眼空空,但辜筠玉却再未逗留。
他转身踏出金殿,四周典礼护卫和宫人早已静待着,偶有青鸟自树梢飞起。
香车宝盖压过漉漉的官道, 两侧幡旗振起, 长幔临地,皇帝自马车下行,一步一步走向祭台。
其实按祖宗礼法,春祭应当在皇家祭坛举行,不过当今圣上向来是个不尊礼法的主儿, 他将这春祭定在善因寺, 也没人敢说个什么不妥,一如他让辜筠玉来主持此事。
更重要的是,若提按大梁旧规行事, 这春祭更该由皇室宗亲主持,近有数位皇子,远有亲王旧臣, 怎么说都不该是辜筠玉这个外姓子来操持。
可皇帝这么说了,辜筠玉这么接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说句不妥。
百官中原是应有清流臣子开腔反对此事的,这事儿的头一张嘴一般里都是程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