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郎君,日后再相见,你可唤我?为怜娘。”
‘怜娘’二字似携裹着窗台上的春风拂在他的后背,无端令他浑身发软。
陈澜捏着诗书,步伐僵硬地出了竹屋。
在感受到外面温凉的日光时,他才缓紧绷的肩胛,忍不住回?首往里看去。
她叫‘怜娘’是;莲花的‘莲’,还是什么‘怜’?
她说日后再相见,意思是她还会再来。
书院中那般多的人?,她为何独独要找他是为何?
陈澜只觉得是自己读书读多了,才生了如此虚幻,怎会有陌生的漂亮女郎,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心中虽告诫自己,但他往学堂走的脚下,还是飘浮如踩云。
往日来得较早的少年,今日却是踏着钟声步入的。
他跪坐于蒲垫上,面前?摆放着这堂夫子要讲的一页,神识却已然远游去了另一侧。
谢观怜倚坐在靠近学堂的窗边,看着素净俊美的青年随着暖阳走进屋内。
从窗外,还能看见他站在众人?的上首位置,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诗书,风度翩翩,气?度极佳得有难得的贵气?。
因生得高大,上半张恰好被挡住,刀削般硬朗的流畅下颌与翕合的殷红薄唇,好看使她移不开眼。
瞧来瞧去,还是她这谪仙似的大伯兄容色生得最好。
可惜了,却是个嘴狠心冷之人?,日后她可不敢再去过度招惹他了。
不过幸而今日运气?尚好,遇上了一位合眼缘的年轻郎君。
如果她没?看错,那郎君对她应是有几分心动,而且她瞧他也?颇有上进心。
若那郎君是个读书的料子,考取功名后有了钱财,她说不定?就能从这里离开,随他走。
反正婆母嫌她,她要走,大伯兄应该也?不会留她。
越想,谢观怜越觉得可行。
春日的光晒在身上实在舒服,谢观怜昏昏欲睡地侧首枕在小臂上,阖上密黑翘睫,心中暗暗地想着尽快拿下方才那小郎君。
时日流逝如水,上悬苍穹的金乌往下沉沉地坠落。
沈听?肆方将竹简束上,下首一年轻学子忐忑上前?。
“沈夫子。”
他抬头,目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局促的书生:“何事?”
陈澜对这位年岁与自己相差不大的年轻夫子很敬畏,一直想与他探讨学问?上的不懂之处,但每每看见他那双寂静无一物的眼,心中又觉与他攀谈实为亵渎。
今儿他实在有一处不懂得紧,才壮着胆子上前?,恭敬道:“不知夫子现可急着归家去?学生有一处不懂,想与夫子探讨,不知夫子可有空?”
勤勉学子向来为教书夫子心头好,倘若是别的夫子闻此言,即便手中事尚未做完,归家的天色也?已经?沉黑,也?乐于为其解惑。
然,沈听?肆侧首,目光透过窗外看了眼,复而侧首对他遗憾又冷漠地抬头:“今日天色已晚,有何不懂,明日再与我?说。”
学堂的规矩乃夫子放课后不必再继续教,堂上又闲暇时,理应在堂上说,而不是浪费在结束时。
即使青年婉拒得再温和,还是让陈澜脸边一热,忙不迭地慌乱作揖:“抱歉夫子,是学生冒犯了。”
“嗯。”青年倒是不客气?地应下,敛睫将最后一卷竹简束上,折身放入书架之中。
陈澜失落而离。
出去时,他见到倚在竹屋窗边的一抹淡紫,神色微动,但又想到两人?本就不熟,今日才认识,这般冒犯上前?去有辱斯文。
想了想,他没?主动前?去,而是路过窗边不经意发出了点声响,以此来唤醒她天色已晚了。
谢观怜从睡梦中隐约听见声响,意识模糊地抬起头,睁眼没?看见刚从面前?走过去的陈澜,视线直怔地落在不远处。
申时的金光泛着艳丽的鎏金色,映在翠绿的竹上本就惹眼,遑论?从竹屋内缓缓踏着金光而出的俊美青年,直将她的眼神都似锁在了他的身上。
沈听?肆顺着目光看向身子半倚在窗边的女人?,留意到她清晨穿的那件陈旧的棉袄脱下后,里面原来穿的是一件紫藤花似的长裙。
他看了眼,淡淡地垂下眼帘,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大伯兄,你终于出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还不待走近,就听?见女人?用睡得哑柔的嗓音小声地嘀咕,好似昨夜怕得腿软的不是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妖妖艳艳。
他驻步在窗下,凝目而视:“弟妹怎会在此处?”
谢观怜小声不满地埋怨后,对着他点儿都不心虚地扬起笑脸:“等大伯兄一起归家呢,婆母今儿又要晚点回?。”
她才不要一个人?去挤那硬邦邦还又晃又慢的驴车回?去,想跟着他一起坐舒服的牛车,还又软垫,反正他有钱,都是一家人?,给她占点便宜也?无碍。
沈听?肆默了须臾,“好。”
听?他同意,谢观怜蓦然将眼儿弯成月牙,双手撑在窗前?站起身对他丢下一句‘大伯兄稍等我?’,随后就提着裙子欢喜地往外面跑。
沈听?肆掠过她扬起的裙摆,平淡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谢观怜出竹屋后,在出学堂的小道上等他。
他走过去,她则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仿佛是树枝上的雀鸟喋喋不休地讲着话?。
“大伯兄,其实我?早就来了,还给你带了午膳。”
沈听?肆侧眸乜她提得一晃一摇的食盒,不用猜就能看出里面空无一物。
“不过我?来的时辰不恰好,听?你的学生道你已用过了,我?瞧着也?浪费,就在饭堂吃了等你。”她说这话?时脸颊红润润的。
“大伯兄应该不会怪我?吧。”
“嗯。”他平缓回?应。
“啊——”谢观怜惊讶地睁圆眼,“大伯兄,我?随便说说而已,你不会真的怪我?吧。”
好小气?的男人?,他明明吃过了,还惦念她带来的。
前?面的青年似被她吐珠子似一个接一个的话?打扰了,默了几息,再回?她,“不怪你。”
不再是冷淡的‘嗯’字,很完整的一句话?。
谢观怜在他背后得逞地窃笑。
反正他只是不让她在他沐浴时屋子,又没?让她不许讲话?,但她经?历昨夜之事,懂得点到为止,将尺寸拿捏到舒适的范围。
两人?如之前?一样,去了驿站租借牛车。
她坐上去后也?不讲话?了,趴在栏杆边沿看着外面的景色,眼眸明亮如拥星辰。
因是对面而坐,他能看见她身上今日穿的长裙,裁剪得分外贴合她的身形,纤细的腰肢仿佛一掌可搦,令他无端想到了第一眼见她时,她也?穿的长裙。
察觉到在想她,青年眉头暗蹙,侧首凝看倒退的景色。
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了。
谢观怜问?正推门?的青年:“大伯兄,晚上你想要吃什么?”
他的手似滞了下,随后言简意赅道:“不必了。”
谢观怜跟着他跨进内院,一壁转身去关门?,一壁又问?:“不用晚膳,你不饿吗?”
很平常的一句关切问?话?,却没?有得到回?应。
谢观怜转过头发现青年站在暮色沉沉的院中看着她。
她头皮蓦然发麻,想起来了。
之前?她给他下过药,但凡不是一起用饭,他都不会碰。
迟来的心虚令她垂首盯着鞋尖,“没?,我?以后不会做这种事了。”
沈听?肆垂睫,盯着她的堆鸦如云的发顶,看似知错,他却没?错过她嘴角往下撇的弧度。
“不必了,我?今夜不饿。”他神色冷艳地回?她,转身往内屋行去。
谢观怜听?他还怀疑自己,心中略有不悦,虽她心的确不诚,但他这副犹避洪水猛兽般的姿态实在令她备受打击。
好歹他也?与她有过肌肤之亲,这般态度,实乃摆明了告知她,他即便是碰了,也?还是提不起性趣。
她跺脚,瞪着男人?的背影,咬了咬牙,然后追过去。
“大伯兄!你等等。”
她以为青年不会回?头,甚至不会等她,往前?追去的力道根本没?留余地。
待青年闻声而止步时,眼看着她就要直径往前?扑进他的怀中了,脑中忽然闪过他昨夜的话?。
谢观怜花容失色地抬起手,掌心对着他猛地往前?一推。
他被推靠在院内的那颗大槐树上,而她一头撞进他的胸口,鼻尖被撞得泛酸。
她抬起含泪的眼,望着眼前?长睫虚垂的男人?,娇气?地抽着鼻子道:“大伯兄,你停下来怎么也?不说一声,都把我?撞疼了。”
她习惯将事推到他身上,将自己摘得干净。
他倒也?还习惯了,神色仍如往常,“你让我?等。”
谢观怜自知理亏正欲从他怀中站直身,忽然察觉什么似地眨了眨眼,看向自己的两只手撑在了何处。
似乎是大伯兄的……
第101章 大伯兄,快来帮我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