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她今儿描眉涂唇过,不会儿便售尽,比往常早了半炷香。
谢观怜收了摊子?,将小木车推回去?,拿回租借多余的铜板。
此时天?色尚早,还没至正午。
春日清晨冷,日头越上走?,便越热得人心慌意乱。
谢观怜脱下出来前穿的丑棉袄,随又掏出帕子?,轻轻地擦了擦额间?的汗渍,临水照容颜,仔细将裙摆整理好。
清晨之所以穿得多,并非是惧怕冷,而是因为在面?前偷偷穿了秀丽的曲裾裙。
她今日要寻个看得过眼的男人。
因为她偏好骨相秀美,气概文雅的男子?,而镇上能有?如此气度的男子?,唯有?书院最多。
她如之前,在明知?沈听肆会在书院用膳,还是买了肉饺提去?书院。
上次书院的人不识她,是因为她没说身份,这次她谨记教训向书院的学子?道?是沈夫子?家中人。
学子?道?:“夫子?今日已在饭堂用过膳了。”
谢观怜讶然地‘啊’了声,狐媚的狐狸眸睁得微圆,直看得眼前的小书生面?红耳赤,垂着头不敢看她。
“那好吧,既如此,他何时放堂?”她本就不是来刻意寻他的,面?上的遗憾装出来给人看了便成。
学子?道?:“还有?一个时辰半炷香。”
大约申时初。
谢观怜看了眼一侧的日晷,桃腮染笑,问他:“那我能在何处等他吗?”
学子?朝一侧指向道?:“娘子?可去?那边等,此屋为饭堂,此时已无?多少人在。”
“多谢。”谢观怜向他道?谢,随后?便提着食盒朝着竹屋款款而去?。
此时乃学子?午休时刻,用饭的已用得差不多,所以谢观怜来时的确没什么人,而沿路走?来,她余光频频留意着路过的学子?。
个个虽然生得年轻气度斯文,但大抵是因有?金玉在前,她总觉得不是太瘦了,便是容色太单薄了,一路慢行过来都未曾遇见合眼缘的。
一时间?,她颇有?些?索然无?味,还不如回去?继续找大伯兄,虽然难啃,她胆子?大点,脸皮厚些?,再下次药,狠狠做上几回,给他直接睡服了,应该也能成。
但这现在这乃她的下下策,两手抓的风险才最低。
好在此地随意眺目一觑,每个都气度比庄稼汉子?要瞧着舒服干净些?。
正当谢观怜还以为今日要空手而归,走?进竹屋后?却被一少年吸引了目光,一时有?些?难移开眼眸。
倒也不是那人面?容生得有?多俊美,相反瞧着还有?几分穷酸,身上的直裰与头巾都洗得泛白,还补了几个颜色不一样的布块,尽管已经?竭力挑选颜色相似的,也还是很?明显。
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长桌上,垂头吃着干硬的饼,面?前摆着一本书,似读书疯了的书生,眼睛一刻也离开不得。
谢观怜瞧着他手中咬半晌都咬不动的饼,暗暗吸了口气,莫名?觉得牙齿都被拽痛了。
都硬成这般了,也不晓得用水泡软了吃。
陈澜是百里村里走?出的秀才,为考取功名?暂住云镇读书,因家中只有?一老父,他的吃食都是干得咬不动,但胜在干饼能储存许久,不至于很?快坏掉。
因家境贫困,没少因吃不起饭,而被同窗嘲笑,所以他寻常皆会避开同窗,待他们用完饭后?再来。
今日他一如往常,咬着硬如干石的粗粮饼,回读今日堂上夫子?所授的书,忽然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盅放在面?前。
“小郎君,这个给你。”
他下意识抬眸,视线落在面?前的冒着油花,还飘着几片葱花,香气袭鼻的乳白肉汤上。
因为味儿太香,他咽了咽喉咙,遂别过眼。
他没有?抬头,只以为是有?同窗在坐此处,咬着干饼,正欲往一侧移时,头顶响起了嗓音脆软的女子?声。
“你的饼子?都干得咬不动了,就汤吃吧。”
听见忽而冒出的女声,陈澜蓦地抬首。
大抵是今日的春光太好了,有?瞬间?他以为看见了春日化身的神女。
只见眼前女郎春黛双蛾嫩,秋蓬两鬓侵,细长黛眉的玉面?点绛,丹唇质美似晚霞,目如有?星辰,饶是再普通的素色紫裙,也穿出窈窕惹人神思遐想的妩媚。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打量过一女郎,尤其她亦是在大胆地眨着一双媚儿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使他心中没来由地生出慌乱之感?。
这女子?模样实在俏丽,犹如书中的画儿似的。
谢观怜坐在他的对面?,将食盒放在面?前,端出一碟饺推至他的面?前:“这也给你吃。”
“给、给我?”陈澜从恍惚中回神,垂眸盯着眼前的皮薄馅大的饺子?,复又懵懂地看向她。“姑娘你是?”
谢观怜单手撑着下颌,眯着眼笑道?:“我是来找我兄长的,但现在他无?空,我便来此处等他,刚好看见你在吃这硬得都咬不动的干粮,所以就过来了。”
“这干粮放得太久了,就这样硬生生地咬,不仅不会填饱肚子?,你吃久了肚子?会痛的,要就着点儿热汤,泡软了再吃。”
她讲话徐徐,眉梢挂着从窗外?探进来的一道?婆娑的春光竹影,唇红齿白得煞是惑人。
倘若此话出自欺辱过他的同窗之口,他早就已经?当做讥讽,而沉脸甩袖走?了,但出自她口中。
没有?任何令人不适之感?,反而会觉得她就是在关心人。
陈澜没被女子?关心过,红着脸摆手道?:“不必了姑娘,我已用完。”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况且他也不认识眼前的女郎,更不可能会收下了。
但她似乎对他很?熟悉,柳眉颦起,露出一点被拒绝的可怜神色,“你是因为也嫌弃我吗?”
嫌弃?
怎会说出此话?
陈澜并无?此意,急忙回她道?:“非也,我与姑娘非亲非故,无?功不受禄,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谢观怜便将其打断:“郎君唤何名??”
“陈澜,字悦之。”他脱口而出。
而说完后?他又生出后?悔,因为连字也一道?说了,只有?亲近之人才可唤字。
谢观怜不在意他的字和名?,只要他的一个称呼便可。
她语嫣柔柔地弯眸道?:“陈郎君,你看现在我们就认识了。”
陈澜一时哑然,怔怔地看了她几息,仍拒绝道?:“姑娘,不必了。”
谢观怜长眉低垂,苦涩的声儿婉转成呢喃:“难道?你也嫌弃我吗?”
说着两颗豆大的晶莹泪珠,随着睫毛簌簌扇动时而坠落,在桌面?上晕出一滩水渍。
陈澜哪见过说哭便哭的女郎,就似个会变戏法的,甚至都还不知?她的名?字,为何会觉得他在嫌弃她。
他近乎是手脚慌乱地站起身,想要向他作揖赔礼。
但动作太大,他直径掀翻了凳子?,还自己将自己绊倒了。
这下不仅没赔礼,反而吓得眼前的陌生女郎,如仓惶受惊的小兔,抬着红红的眼,红唇微启地惊讶看他。
她似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大,还柔言柔语地问:“陈郎君,你没事罢。”
陈澜甚少如此出丑,心觉难堪,但面?上不好表露出来,勉强笑道?:“没事。”
他沉默地起身,坐在原位:“虽不知?姑娘是为何事,但恳请姑娘勿要戏耍于某。”
他将眼前的谢观怜当成了,往日随兄弟而来的那些?人,恶意在戏耍他。
谢观怜知?他误会了,摇头道?:“并未戏耍郎君,是真见你吃干饼伤身,而我恰有?多的,想着与其拿回去?丢了,不如让郎君帮我一个忙。”
这番说辞并不能引得陈澜信服,闻言后?他沉默地拿起掉在地上的干饼掰碎放进汤盅中,当着她的面?泡软了匆忙吃下。
“姑娘现在可以了吗?”他恢复了冷静,眼底似藏着红痕。
瞧着越发可怜了。
他看起来好乖,尤其是喉结上那一颗不起眼的黑痣,和她那黑心肝的大伯兄位置太相似了。
第100章 似乎是大伯兄的…
见他一脸不情愿,还乖乖吃下陌生人?的吃食,只为了打发她走,谢观怜看着心都软了。
陈澜以为自己吃完后,她就会满意,孰料她单手支着下颌,一直含笑地盯着自己打量,刚平复下的心忽而又猛地乱跳。
“姑、姑姑姑姑……”他压着古怪的心悸,口齿不清半晌都吐不出第二个字。
谢观怜也?不浪费他的时辰了,再过不久他就要去继续读书,遂站起身收起汤盅,对他笑盈盈道:“郎君应该快要去室内读书了罢。”
经?由她这般提醒,陈澜回?神,想起午休时辰快要过去了,再不去便要迟到了。
他忙不迭地收拾自己的书本,要离去:“多谢姑娘提醒。”
对面已收拾好的女人?则坐回?了原位,继续单手撑着下颌,玉节似的指尖轻搭着嫣红的脸颊,含笑地望着他,目光如有实质。
陈澜不敢看她一眼,待到转身时,她慢悠悠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