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冰冰凉凉的,像是阿桑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谢汐楼努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心中一片了然:“定魂玉?”
陆回并不隐瞒:“嗯。”
谢汐楼奇道:“这世上怎么会有另一块定魂玉?”
陆回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十指紧扣,慢悠悠道:“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关于玉佩的事?”
谢汐咯眯着眼睛想了半晌,迟疑道:“你曾说过,百年前藩国进贡过一对玉佩,名为定魂玉,一直藏于宫中。几十年前,你的父皇将玉佩赐于两人,一人是成王。”
“不错,当时因着答应沈妃保密,未将另一块玉佩的下落告知于你。另一块玉佩,被父皇赐给了沈国公的父亲。之后,沈妃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这玉佩的来历,又偷听到了沈仲广和他人的谈话,将那玉佩偷出赠给了你。”
“原来是这样……”谢汐楼奇道,“既然一块在我手中,那你手中的就是成王那块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你可还记得杨院使说的故事?”陆回又问。
“你是说成王造反之事?”
陆回颔首:“对。当年成王造反不成沦为阶下囚,被关在地牢中,靠着杨院使和他师父的灵丹妙手,苟活十年。”
谢汐楼隐约记起那日杨院使所说之事,疑惑道:“不对啊,我记得当时杨院使说,那人死后,那玉佩碎裂——”话说到一半,她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杨院使撒了谎?那玉佩在他手中?”
“是。杨院使在太医院的这些年,见到了不少因各式各样原因被赐死的同僚,一直小心谨慎,担忧自己也会是那样一个下场。成王死后,玉佩到了他的手中,他存了私心,一直将玉佩小心保存随身携带,他虽不知晓玉佩全部奥秘,却知道这是个可以保命的东西,遇到危险时兴许便能救他一命。”
“那他怎么就舍得把这玉佩给你?”
“他虽有玉佩,却不知如何使用,干脆用这块玉与我做了个交易。我助他平安离开华京告老还乡,他将玉佩赠给我作为答谢。上元节那日,我与他在太川寺相见,为的就是拿到这块玉佩。”
谢汐楼安静听着,越听越不对味,走到一半时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道:“所以悬崖那日,是你做的局?你早就知晓自己不会死,是故意摔下去的?”
陆回停下脚步,使了点力气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脊安抚。谢汐楼也不是真的要和他生气,不过就是使点女儿家的小性子,见他安抚之意十足,在他怀中扑腾几下,便也安静下来。
陆回见她平静,才缓缓道:“我并未骗你。我虽猜到陆既安容我不得,会寻机下手,想得却是陆既安还需要留我去处理周鸿之的烂摊子,不会这么早动手,却没想到那种情况下,周鸿之留了这许多死士拼死一搏。那日我走到半路时,察觉有异,想要离开已是来不及,交手之后发觉对方人多势众,武艺颇高,对付起来颇为吃力,突然生出了将计就计的想法。那日我若能坠下悬崖,不仅可不着痕迹顺利脱困,陆既安也能被我的死打个措手不及,想想倒是挺有意思的。”
谢汐楼用手撑在他的胸口,仰头看他,眼眸水光浮动:“你就这么确定,那玉佩会救你一命?”
绵延千里的思念此刻化为实体,安安静静伏在他的怀中,陆回控制不住意动,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不确定。我虽在你身上见识过这定魂玉的神奇,但到底忐忑。更何况,这玉佩救过成王,兴许早就没了效果……”他垂眸看着谢汐楼的澄澈的眼眸,声音中全是疲惫和无奈,隐隐透着脆弱,“可我也没别的法子了。陆既安生性多疑,若不死的真切些,就算你我远走高飞,难免留下蛛丝马迹……我也不想让你和我一起过东躲西藏的日子……既然如此,不如置之死地,再谋一个后生。”
陆回难得示弱,看得谢汐楼心中酸涩,但到底还留有一分理智,没让他轻易糊弄过去。
“那你为何不同我说?”
陆回摸摸她的发顶,叹了口气:“明德皇后案以你的性格,不会轻易放弃。按照我原本的计划,会提前将你送离华京,此案由我来掀开。这之后,我只需要寻个机会诈死脱身,离开华京即可。陆既安不会轻易相信我做的局,这诈死的局势必由他来做,我卖个破绽给他,佯装着了他的道,方能让他安心。只可惜那日变故来得太快,纵我有心为你将一切安排妥当,却没有足够的时间。”他摸摸她的脸颊,又捏捏她的耳垂,把玩着她鬓角碎发,仿佛用这些动作来确认面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我摔下悬崖时最不放心的便是你,但想着母后知我心意,定会替我保下你,倒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却没想到,哎。”
万般无奈到嘴边只余一声叹息,谢汐楼听得眼泪汪汪的,还是有埋怨:“那为何摔下悬崖后,不找人来告诉我?”
陆回顿了顿,道:“三年前你出事时,你还记得是何种情形吗?”
谢汐楼沉默,终于想起了她忽略的事。
三年前她醒来时,已是几个月后,她无知无觉沉睡了几个月,在太川寺僧人的照看下,方才逐渐恢复。若陆回也是靠玉佩起死回生,约莫也是这样吧?
谢汐楼喃喃道:“那又是谁救了你?那人总能告诉我几句吧,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死了,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看着谢汐楼的眼眶中又蓄满泪水,陆回凑上去亲吻她的眼睛,笑道:“都过去了,莫要哭了。”有村民离得远远的打量,陆回不愿让他们看热闹,牵起谢汐楼的手,边前行边道,“悬崖下我未做安排,落在山石上后失去了知觉。后来听堂木说,是鸢尾最先发现了我,将我挪到山洞,又将现场做了伪装,而后悄悄给堂木留了琰王府的暗号,指引他们发现我。”
竟然是鸢尾?谢汐楼有些吃惊:“怎么会是她……那堂木知晓后,为何不告诉我,也能让我安心啊!”
陆回看着远处被层云掩住的山脉,一时没有说话。
那时堂木将他送入太川寺,虚无老和尚看到他的模样,说他伤得比当年的明德皇后还要重,不知这玉佩是否能起作用。虚无和尚思量再三,讲实话告知堂木,并劝他不要将此事告知于谢汐楼,怕她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堂木应下了。
只是此刻一切苦难早已渡过,倒也不必重新提及惹她伤心。陆回随着她的话点头,附和道:“是啊,都是堂木的问题,一会儿你见到他,可以揍他一顿出气。”
先一步赶到住的小院,正在给陆回收拾行李的堂木打了个喷嚏,嘟囔道:“北境果然冷啊……”
谢汐楼握着陆回的手道:“说来鸢尾还帮了我一个大忙,她替我寻到了赤雪莲,在我离开华京前交给了我。等回去之后你便将它吃了,就不会再惧怕这寒冷了。不过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过几日咱们便离开这里,尽快将这玉碎了。咱们凑在一起破案,很快便能将那块玉佩染红,到时候你便不会再受苦啦。”
陆回想到过去的三年,她所受之苦,摇头道:“不用急,我奔波一路也累了,先歇息个一年半载再说。”
……这一路需要休一年半载?
谢汐楼心中觉得此事越早了结越好,正要开口反驳,便听到陆回道:“我说完了,该你了。”
谢汐楼眨眨眼睛:“该我说什么?”
陆回幽幽道:“说你在金殿之上,毅然决然喝下鸩酒之事。听说你坚持要殉情,母后拦都拦不住,这是怎么一回事?”
被当事人提起此事,谢汐楼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解释道:“当时和你的想法相同,明德皇后的案子掀开,就算陆既安当日不下手,在场的人也活不了几日,最先死的必然是我。我盘算着,与其让他如阴沟里的蛇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咬我一口,不如我先下手为强。因为玉佩之事,毒药迷药对我没什么效果,但此事没几个人知晓,我正好可以利用此事脱身。”
陆回捏捏她骨节分明,几乎只剩一层皮的手掌,叹息道:“还好是这样……为我,不值得的。”
谢汐楼拧眉,只觉得一年多不见,这人说话怎这般不讨喜?她望着他认真道:“你值得我为你做一切事,但是生命无价,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轻易放弃。你若先走了,便在奈何桥畔等我些日子,待我看遍世间美景后,到了地下寻到你,将这些日子的故事,慢慢讲给你听。若我先走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我自然也会在地府等你。你不要急,我一定会等你的。”
这说法倒是新鲜。陆回失笑:“那就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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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山脚下地广人稀,谢汐楼刚来时,只在村子尾盖了一间两进的小院子,和马舞儿还有纸镇几个凑合着住。后来开了学堂,和村民们渐渐熟悉,村子里的男人想着要报答谢汐楼,抢着帮他们扩建院子,圈了一大块地,生怕他们住得拥挤。
陆回和谢汐楼携手回到院中时,瞧见众人围在一起,热火朝天烤着一只羊。一群人中有朝夕相处的,有许久不见的,欢声笑语中隔阂逐渐消散,仿佛从未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