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更衣回来,才刚刚踏入这间会客厅。
便一边挽袖口,一边安静朝几人的位置走过去。
大概是莲心几人方才讨论姜夔之事的声音不小,他也听到了个尾巴:“姜哥哥,你岳父岳母与你说的话,你有所保留吧。”
咦?
看着姜夔被说中而下意识心虚的表情,莲心这才恍然大悟。
她就说有哪里不对劲么!
方才她就在想,萧家岳父这么要求准女婿,难道他不知道这会断绝准女婿的前程,也将让女儿过不上富足的生活吗?
现下看来,却果然是姜夔在过程中省略了一些。
莲心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起来了,柳眉倒竖,一捅姜夔:“姜哥哥——你居然还有话没告诉我们。还够不够义气了!”
“不是‘我们’,是‘你’。”
韩淲这下子却和姜夔一个战线,转头对捅出这一事实的罪魁祸首责备,“三郎,那事可不能告诉小莲心,她耳朵哪能听这个。”
姜夔更是连连摆手:“你是个小娘子,不能听那话!”
却只引得莲心跳脚,大为光火:“瞧不起谁呢!排挤我!...”
韩淲和姜夔仍是千阻万拦、不许三郎说话的态度,但坐在两人中间的三郎却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明明没怎么动作,但只是几下,他就按住了来自一左一右的四只手,身子后仰,朝莲心叫了一声:“莲心。”
莲心呆呆看了会:“...啊?”才反应过来三郎是在叫她,赶紧靠近,将耳朵凑到三郎嘴边:“三哥?”
“萧伯父他们是要姜哥哥不许再碰乐伎,不是让他和她们绝交。”
三郎用两句话就利索概括完了几人纠结了半天的内容,随后利落松手,往后一撤,左边的韩淲和右边的姜夔反应不过来,头碰头撞了个正着。
三郎躲得快,所以已经起身,看着两人头昏眼花揉额头的样子,一边轻声道:“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吧。”
这...自然是知道的。
凡是大家遮遮掩掩、但一谈到又都会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笑意的——就像方才韩淲和姜夔所露出的那样——都只会指向一件事。
莲心悄悄问三郎:“难道姜哥哥之前经常‘碰’乐姬?”
三郎的表情明显是默许的。
莲心啧啧。
怪不得,之前听萧伯父这样要求,还以为是多过分的岳父呢,原来人家只是要求准女婿不许借文学创作之名来花天酒地地乱搞。
倒是姜哥哥自己,打她第一面见他时就知道他游戏花丛的秉性,方才竟也被他那春秋笔法蒙蔽,真是惭愧呀。
就在莲心兀自思索时,三郎示意一下因为撞得头晕而正互相倚靠着缓劲的韩淲、姜夔两人:“此处杂乱,我们换个地方,给他们留出位置吧。”
说完,垂头看着莲心。
他那张已经成熟了些的面庞似乎只在五官上成熟,而在肤色上没有改变。
那张脸仍然像玉一样白,他半垂着脸,灯笼的光从上往下打,照得他秀气精致的唇角被罩在眉眼压下来的阴影之中。
莲心顿了下。
那种微微有些晕眩的感觉又来了。
周围没有人。
三郎靠近一些,轻声:“方才与你提到过,我想到的令你的手札受重用的方法...我们去边上说。”
那气息的靠近带来隐约一阵寒冷得令人颤抖的香,叫人不自觉靠近。
而直到听见“手札”二字,莲心浑身一震,这才赶紧醒过神,点点头,反手拉住三郎的胳膊:“那我们去角上,我知道有一处人最少...”
三郎仿佛对她方才的晃神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如常点点头,就要跟着她走。
另一头,却有人不满意了:“姜郎君与乐姬交往,那可不叫‘乱搞’!”
莲心“哎呀”一声,将将收回下意识差点打到朱淑真面门的拳头:“朱姐姐,你怎么还偷听呀。差点打到你,真吓人。”
朱淑真嘻嘻一笑,给莲心揉了揉手。
她方才是在一旁偷听了半天,眼下终于没压住好奇心,还是冒出了头:“你们刚刚说的话,我听到了,但我可不认同噢。要写出好词,不体味多几种情感,怎么能行呢?与许多人交往、纠葛,正是产生丰沛感情的源头呢。”
开始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莲心。
待莲心露出有些不明所以的表情时,她将要说完了,才将视线的末尾停在了三郎的面上。
就像蛇的末尾是它身上最妖娆多变的部位一样,朱淑真这讲完话的最后一眼,才是最含情欲诉、脉脉无言。
莲心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朱淑真。
之前她只知道朱淑真手好看,嘴唇好看,身子好看,连声音都要能滴出水似的,娇媚得临安府的郎君一边诋毁,一边又无法自控追逐她。
但朱淑真现下所流露出的样子,却比莲心平素见到的还要妖娆百倍。
毫无疑问,现在的她是莲心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就像一条危险却美丽的蛇一样,她的眼神像软箭般钉向三郎。
而在莲心心神发昏的同时,三郎那张精致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额外的惊艳情绪。
接收到朱淑真有如实质的眼神,他便朝朱淑真礼貌地轻点了点头。
“如果足够记挂一个人,在一个人身上就能够体会到许多种情感了。快乐,心痛,祝愿,想念...大概如此。”
明显朱淑真方才是在问他,三郎也没回避问题,这样礼貌回答了,便最后朝远处看了眼,笑着提示莲心,“远处仿佛有空位。”
三郎因为长开了,所以也开始有了大人的样子。玉面朱唇,在秀气之中渐有了俊朗的风姿。
他和朱淑真站在一起,倒像是可堪配对的两个大人,而莲心自己站在两人之间,反像两*人邻家的小妹妹似的。
莲心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三郎一直看着莲心的表情。
见她怔怔出神,又自顾自叹起气来,他也没叫她、没有打断她的思路,只是无奈笑了一下。
“...噢,对,对。找位置。”
被三郎的笑激一下,莲心才反应过来,赶紧带着三郎朝人群稀少处走去,还不忘回头与朱淑真道别,“朱姐姐,你多吃些,千万别客气呀!”
朱淑真“噢”了声,抱着胳膊,右手伸出来,手指像花瓣颤抖一样,笑眯眯和两人挥手道别。
那一张漂亮妖媚的脸上,她的眼尾弯得像一把展开折扇的扇缘一样。
“我没打算客气呀。”她的眼神停留在那道即便是走远了也出众得能在人群中被一眼认出的郎君身影上,以一种奇异的、水一样的声音说道。
第101章 中秋,棋待诏和“歌且从容”。
“你我眼下最大的难题,就是无法入宫,不能知道官家对你火药手札的态度,自然也就无从对症下药了。”
人们大多忽略的边角里,三郎指尖把玩着琉璃酒盏,看着人群,轻声与身边的莲心说,“若能有个借口能时不时进宫,在官家耳边提醒,观察他对你的态度,情况会好很多。”
“问题就是找不到借口。而若是次次都送上重礼,请皇后出马,她要价又有些太高...”
莲心瞟一眼三郎手中的酒盏,见他半晌未动,才放心地移开眼神,盯向他的脸,“三哥,莫非你想请其余宫妃吹枕头风?那可千万别请蔡婉容,她心思细密得很,嘴巴也可坏了!在宫里当着众人面儿,她就在说朱姐姐的坏话...”与他一一讲起来初次进宫时与蔡婉容的过节。
“我晓得了。不请她。”
三郎时不时点头,听完了莲心的一车抱怨,才为两人杯中斟上酒,垂眼轻声道,“我说的方法,本也与后妃无关。”
“那就行。”
莲心心分两用,一边讲话,一边将三郎斟好酒的两只杯盏都拿走到自己面前,“是什么?”
三郎看莲心一眼。
他笑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宫中的一个职位:“棋待诏,是宫中专为入宫陪伴官家的擅弈者所设立的官职。棋待诏定期入宫值班,能自由出入宫禁,又常有面圣机会。”
最后,才说出他的打算,“若要探得官家口风,是没有比我去应选‘棋待诏’更合适的了。”
“可是你若进去了,就要常常伴圣驾...那到底是费心费神的陪侍活儿。”
听到一半,莲心就简直有如天打五雷轰,连大脑都嗡嗡作响,“你是科举出身的人,不能做这个。我们还是给后妃送礼吧?送谁都行,送蔡婉容也行...三哥,你别拿这个吓唬我。你不能进宫的呀!”
“莲心,你听我说。”
三郎低声道,按了按她肩膀。他并不因为这句话而意外,显然莲心的话也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妃嫔在后宫,官家对她们的印象只在闺阁之间。就算买通了后妃,就算我们的话能借此上达天听,不能保证那些话能被当真,也不能保证日后没有波折。只有我亲自入宫,你方能确定是有人为你尽心尽力,为此事保驾护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