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都不能影响她鹰隼般女人钢铁一样的意志!
莲心从晃神里回转过来,坚定地盯着韩淲:涧泉哥哥,你笨。
韩淲被莲心的表情逗乐了。
他摇摇头:“好吧,别拿眼睛骂我了,快开始吧。”
莲心这才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将手中石块朝空中一扔。
两人伸着脖子,跟着石块往上伸长。
再随着石块往下延展。
直到石块落地。
石块被夹在两块假山石的缝隙之间。
——正面贴左边,反面贴右边。
石块侧着立住了。
一时间,莲心和韩淲凑在一起,竟然凑不出任何一片上嘴唇或下嘴唇。
两人都变成了震惊的没牙老太太脸。
...
这可真不是个好兆头。
既然人都穿越了,莲心打从来到宋代的那天起就一改原先的无神论调,转而变成在“如果没有神我怎么可能穿越?”和“说不定是相对论显灵!”的两种观点之间摇摆的状态。
虽说是摇摆,但她已经不敢轻视自然所给预兆的心态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万一呢?万物皆有灵,这也许正是上天给莲心所降下的启示。
莲心悄悄拉住在路上偶然遇见的四郎:“四郎,你觉得‘一语成谶’可有道理没有?”
被莲心拉住,四郎先露出了不知为何颇为心虚的表情,待莲心说出问题后,才松了口气。
“当然有道理!”四郎道,“你没听《碾玉观音》里吟么,说了‘无限园林转首空’,最后果然人人殉情,尽没了命,唉。”嗟叹起来,“我的秀秀!我的崔宁!...”
因为震惊,莲心失去上下嘴唇。
阿娘不让她和看话本子的人玩...
莲心心有余悸地溜走,去问下一个。
“一语成谶?有道理。”被莲心找上门的姜夔放下手中的竹箫,温柔一笑,“比如我帮你之前就觉得你会赖账,现下你果然赖了。那乐师到底是谁?不许再说是你自己谱的,你连宫商角徵羽都数不全!...”
好吧,阿娘也不让她和债主玩。
趁着姜夔愤慨地长篇大论时,莲心溜走,再找下一个。
“没道理。”
大娘绣着一对鸳鸯,头都没抬,“我小时候还说想嫁给皇子呢,也不见应验哪。没听说过‘一语成谶’还要见人下菜,好的不灵坏的灵呢。”
阿娘没有不让她和大娘几个玩,所以这个可信!
莲心笑逐颜开。
而这时坐在一旁因被针扎了手而吮着手指的二娘却含含糊糊地反驳道:“不对,不见曾断言太祖‘金猴虎头四,真龙得其位’的‘真无’道士一句话就说中了太祖的兴衰么,可见‘一语成谶’还是有道理...”
大胆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大娘捂住了。
大娘朝莲心点点头:“别跟信传言的傻子玩儿。”
莲心:“...”
总之,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莲心踢着脚尖走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韩元吉家的会客厅。
近日理学家来了不少,韩元吉家总体可以分为读书区(理学心学弟子常相遇并产生争执)、饮食区(范如玉、莲心和四郎在夜晚碰头地点)、练武区(因辛弃疾去过一趟而现下无人敢踏足)、K歌区(当然已被姜夔霸占),以及最后的...棋牌区。
找了一路,在最没想到的地方找到三郎时,莲心都没话可说了,她一屁股坐在拈着黑棋的三郎边上,抱怨道:“三哥,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害她找了好久好久。
三郎也奇怪,放下棋子,和对面的年轻郎君道声抱歉,转手将手边的茶盏递过来,看着她:“没喝过的...我在下棋,你又为何来这里?”
大娘没将韩淲给莲心带过去吗?
方才看,不是已经带过去了吗?
第59章 头疼,格物和“心即宇宙”。
莲心一屁股坐下,挤在三郎身边,舒了口气。
她接过三郎递来的茶盏,先“咕咚咕咚”喝净了,才抹抹嘴巴,一股脑儿把方才的巧合全与三郎倾倒出来,末了拽着他的袖子,满怀希望道:“三哥,你觉得呢?”
你相信,一语成谶吗?
三郎垂头听毕了,便嗯了声,道:“稍等。”先朝对面的人略一颔首,“今日棋局我认输了,先到这里吧。”
对面看起来也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年郎君。
那人倒还挺好说话的,闻言只耸了耸肩,一边和三郎一起收拾棋盘,一边随口笑道:“你就要赢了,这么退出认输,可是亏了。”
三郎一粒粒拣起黑玉似的棋子放回瓮中,眼睫垂着,抿唇一笑,轻摇摇头:“早输晚输的区别而已。头疼得很,下不完一盘。”
那人便一笑,用力握了握直起身要送他的三郎的手腕:“我看你是一半病,一半懒吧?”
见三郎只是微笑,他便也不放在心上,挥挥手,走了。
莲心方才就一直竖着耳朵听二人对话呢,此时听到这话,跟着拣棋子的动作顿了下。
偷听也做不到了,她猛地直起身,盯着三郎侧脸:病?什么病?
三哥又要生病了?!
正在震惊时,一边的三郎伸手过来,展开莲心紧握的拳头,将她拣起的一把黑子轻轻取走。
那棋子腻上了莲心掌心微微的汗,有些滑,但被他拿得很稳。棋子一枚枚清脆撞击的声音悦耳。
他再将方才被对面那人粗心混入白子中的黑子一粒粒拣出来。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莲心也不自禁随着这过程平静了不少。
但该担心的还是担心,她凑在三郎身边:“三哥,你到底怎么了嘛。”
就知道莲心不会放过方才那句话。
三郎叹气:“不是要说你的事么...”
老问他的事做什么?
但见莲心还固执地盯着他,他无奈,只能简单低声道,“弈棋费神,有时候会头疼,所以下到一半就不想下了。”
本以为这就足以令莲心满意了,三郎便想问莲心关于方才的事。
不想莲心却歪着头看他,狡黠道:“是赢棋费神,还是想着恰到好处地赢几子、输几子,所以才费神呢?”
三郎的手指一停。
见状,莲心得意地笑起来。
能看出来这一点,也是凑巧她原先就是这样的人。
前世她的脑袋可比现在好使,但也正是因为好使,所以反而比寻常人思绪多得多。
聪明有时候也是种别样的负累。
和朋友打游戏时,明明大部分人都只要尽全力去打就好了,但人一多起来,莲心就忍不住去注意新来的朋友,又关注旧时的朋友。
玩游戏便不只是自己的游戏了,她还要给新朋友往前走的机会,再顺水推舟让旧朋友与新朋友一起。
长此以往,打一局游戏,比自己打十场还累。
倒是来到这里之后,她反倒觉得天性复归自然呀。
莲心笑眯眯托腮,看三哥轮廓秀气的侧脸。
现在看三哥,就好像看见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只是她那时是因为想要照顾到所有朋友的心情才如此,三哥和方才那郎君却也不过是普通朋友,却又是因为什么才这样照顾呢?
她小声猜测:“方才的哥哥比三哥年纪大,所以三哥下棋也要让着他?”
三郎没法子接这话,只好微微笑着不讲话。
他摇摇头,阖上藤编瓮的盖子,略过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你怎么还是没和你韩哥哥和好呀,我以为早就和好了。”
说到这个,莲心果然被引开注意,又将方才的事如此这般地复述一遍:“三哥你说,‘一语成谶’这种话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还是很值得考虑的?”
三郎想了想,抿唇一笑,突问道:“若我劝你不要与韩哥哥和好,你会答应吗?”
从没想到三哥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
莲心“啊”了声,不禁愣了,人也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三郎。
从发现她心思的那一天起,三哥就基本没有说过反对的话。
一方面,似乎是三哥与涧泉哥哥少时即相识,情谊颇深,对涧泉哥哥的人品并无怀疑;而另一方面,三哥向来是这样不爱对别人的事多有置喙的性子。
虽然像看起来过于精致而有距离感的相貌一样,三哥仿佛有着难以接近的脾性。
但实际上,三哥从不是爱为难人的性格。
如果他真是那样动辄讥讽为难别人的人,也不会在弟弟妹妹、师门、好友间都有人牵挂喜爱了。
...也就不会让她这样依赖了。
可是这一回,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呢?
莲心手足无措地看着三郎。
直到三郎面孔上浮现出淡淡的笑,莲心才意识到三郎似乎并非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他只是换个法子来讲清道理而已:“你看,你心里这么想要和好,连我的话都未见得理会,又何必理会一点‘石头侧立’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