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玉梅这样形容苏云月和那陌生男子相遇的说辞,和她在玉清院门口初遇云鹤时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吻合了,以至于榆柳其实很能理解玉梅在忌讳些什么,又为什么会这般谨慎。
因为来历不明,往往意味着未知的前路。
谁也不知道相遇时的选择,会带领你走向怎样的分叉口。
但榆柳和云鹤彼此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云鹤给她的印象,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深陷满地荒芜,浑身脏污的危险血包了。
云鹤在玉清院里的这段日子,他们过的虽然算不上是风平浪静,但大体也还算是舒心且安稳。
所以,榆柳现在也不会仅仅只听玉梅的一面之词,就对苏云月腹中骨肉的来历抱有恶意的猜想。
“没怎么。”榆柳没有再回头看玉梅一眼,只是对云鹤轻笑了一下,用眼神示意道:“快些上车吧,别让四皇子妃久等了。”
至于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她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而不是用耳朵去听。
榆柳等人坐在白玉宫轿上,一路平稳的行驶到宫门外才停下。
榆柳坐在车内只当是入宫例行检查,表面上闭眼假寐,实则心里盘算着方才让芳月去做的事,以及苏云月突如其来的身孕。
当初榆柳在茶摊那听了关于四皇子妃的市井流言时,还只当是说笑,左耳听了右耳出,如今看来谁能想到是一语成谶了呢?
榆柳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细弱的声音被立在宫道上白鬃马喷出的一计响鼻给盖了下去,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走进了宫轿,来人掀开帘子,声音却很清脆:“咦?云公子?”
榆柳应声望去,没不料来人却是芳月。
宫轿同榆柳常坐的车马不同,寻常马车都是主坐正位,客从坐对窗的两座,而宫轿却只有正对车帘的一排座位,不过宫轿宽敞,榆柳和云鹤同坐一排,中间还能间隔近两人宽的距离。
芳月掀开的门帘,正不巧是距离云鹤近的那一侧。
“是我。”云鹤平淡的回,视线越过门帘落在芳月双手提住的食盒上,开口问道,“需要帮忙转交吗?”
芳月正愁这个,见云鹤主动开口,闻言顿时大喜过望:“需要需要,当然需要了!真没想到云公子竟然还记得。”
说着,就双手高举,将一个四层高的硬木长方形提盒送到窗边:“这是姑娘要的伴手礼,我挑了玉梅平日里最尝做的最拿手零嘴装盘,多谢云公子帮忙转交了。”
“客气了。”云鹤一点头,长臂一伸,就稳稳的将食盒提了进来,转手递给榆柳。
榆柳看着那被云鹤握住的提篮,一时有些迟疑。
倒不是不知道如何从云鹤手中接过来,只是……
玉梅往日里都会在零嘴里下分神散,榆柳原本是想借此入宫的机会吧这事直接捅到四皇子的眼皮子底下,好让着玉梅自作自受。
如果不出她所料,云鹤是知道玉梅下毒的事,而且他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
榆柳的目光落在鹤握住食盒提篮的手上。
医者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青蓝色的经络微微突起握在褐红色的食盒上,还没有掀开食盒的盖子,却已经呈现出一场视觉盛宴了。
榆柳不禁想:
以云鹤闻香鉴药的本事,若是玉梅在这次的吃食中下了毒,云鹤接过这食盒,还会如此泰然吗?
榆柳不免有些怀疑,究竟是她被云鹤之前突如起来的问话给生出了疑心,还是说云鹤当真是言行合一,她想要做什么,他便不会阻拦?
榆柳不确定究竟是哪种可能。
因为不论是云鹤是没有察觉到毒素,亦或他只是教养使然看破不说破,这两种情况在榆柳看来,都像是云鹤会做的事。
云鹤垂眸看着榆柳目光流转的模样,就知道她又开始多心多疑了。
于是收回了手,把方才膝上蹲着的小雪兔捞起来,放到食盒的盖面上趴着,同时反手放下车帘,随后将食盒放在自己的身边,主动说:“是我考虑不周了。”
榆柳还沉浸在万千思绪中,闻言顿时心中一凛,回神讶然的看向云鹤:“……什么?”
“这食盒有些沉。”云鹤笑了一下,视线落在榆柳的纤纤玉手上,缓缓道,“不如让我先替姑娘拿着吧?”
榆柳表情微愣。
她在揣摩云鹤的心思。
而云鹤,却是在想这食盒太重,会不会压到她的手。
第18章
◎“小心些,我扶你。”◎
榆柳视线垂落在云鹤搭在食盒上骨节分明的手上,心中翻飞的思绪却忽然平静了下来。
罢了。
反正她日后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方法去收拾玉梅,与其在区区一个心怀不轨的小婢女身上多费功夫,倒不如顺其自然。
毕竟现在更重要的事情,还是苏云月的身孕之迷。
她必须得趁着这次进宫的机会,好好打听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榆柳对云鹤轻声道谢,随即看向站在低着头站在车外的芳月,问:“芳月,你想同我一起进宫吗?”
“我吗?”芳月迟疑的顿了顿,然后轻轻摇晃了下脑袋,“姑娘既然已经有云公子陪同,我就……不去了吧?况且,玉清院里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真是辛苦你了。”榆柳轻柔一笑,视线越过云鹤对车外的芳月体贴的说道,“你也别太着急清点春风拂栏的那些东西了,回去的时候路过春风拂栏旁边的水茶坊时,不妨在那茶摊上歇脚休息一下,听说那里的茶水入口,味道很是甘甜。”
第一次说是巧合也就罢了,可那茶摊里二次、三次谈论的东西,最后都在她这里逐一得到了验证。
榆柳难免不去多想,那处茶摊会不会是继承了系统或者世界的意志,在向她暗示些什么
芳月应声说好,随即站在宫道上,目送着榆柳乘坐的白玉宫轿驶入下一道宫门。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少扇宫门,榆柳只隐约间感觉到玉梅都被拦在门外后,又过了几扇门,赶车的宫人才停下车马,躬身撩起门帘,毕恭毕敬道:“苏姑娘,云公子,到了。”
“有劳。”云鹤说完,便提了食盒,动作轻巧的率先下了车。
榆柳随即也跟着探出了身体,白玉宫轿做的极高,上一次踩空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这次虽然有宫人候在一旁,但大多也都各司其职,不敢擅离职守的上前帮扶。
榆柳只好自己提了裙摆,小心翼翼的绷直了脚探出第一步,然而刚落下一足,却觉得有谁在自己的手腕上拖扶了一下。
榆柳低头看着宫轿旁的台阶,没有抬腿,只微微侧目,余光中就能看见云鹤一身青衣立于白鬃马驹的一旁,斜斜的身来一只手,隔着衣袖用手背让她半腾空的手臂有了支撑。
而云鹤另一只手,则稳稳提着食盒,趴在上面雪兔低垂的双耳忽然翕动着半立了起来。
云鹤的声音随着春风吹到榆柳的耳畔,声色清润的提醒她:“台阶高。*”
榆柳缓慢的眨了眨眼,在云鹤的支撑下,这才缓缓的抬起头。
深宫高墙红砖绿柳,宫道长长,可宫人们各个却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连白鬃马驯化掉了野性,躬身屏息目不斜视。
唯有云鹤,立于她的身旁,支撑她,注视她。
榆柳余光里窥见云鹤对她轻笑了一下,说:“小心些,我扶你。”
她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一种时过境迁之感。
曾经榆柳以为自己入宫的路上,一路相伴的人可能心怀不轨的玉梅,也可能是淳朴衷心的芳月,可没想到真正到了这一刻,最后同她一起进入着宫门的人,却是这个丢了半生记忆的云鹤。
榆柳心里莫名有些恍惚,总觉得他们分明才短短数日的初相逢,却好像已经彼此相互搀扶走过了许多人间路。
她顺着云鹤的力道拾级而下,而足尖落地的那一瞬,却突然踏在了被一阵低旋的风浪卷来的细长柳叶上,思绪翩然浮起间,榆柳忽然想到,如果云鹤没有失忆,是不是会去追寻一些其它的道路了?
为什么云鹤看上去似乎什么都记得,只是唯独忘了他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榆柳难得一次脱口而出,随心问道:“你……为什么会失忆?”
云鹤目光一直盯着榆柳的双足都安然落了地,这才收回了手,单手负背漫步走到榆柳身旁,喉结微滚间吐出一个单音:“嗯?”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们两人并肩而立时,云鹤总会侧颈低头,再垂下眼睫将视线落在榆柳的身上。
“没怎么,就是……突然好奇了。”
榆柳没仔细说自己在好奇什么,只是默默的抬起足尖。
春风一吹,精致绣鞋下压住的一片翠绿的竹叶,便打着风旋儿的随风飘向宫墙之外,远处几位引路宫人们正低眉俯首贴着宫墙急步的朝云鹤榆柳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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