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论她到底有没有身孕,就算真有孩子,那也不是他的, 是裴翊的。
他都知道,为什么要在太后面前这般说。
沈容仪望着身边的人,恍惚间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这张她看了许多日的脸,此刻忽然变得陌生起来,陌生的让她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身孕?
她的目光落在沈容仪的小腹上,又移开,落在裴珩那张平静的脸上。
宫中众妃久久没有传出好消息了,因着皇嗣给这么高的位分,她可以理解一二。
太后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试探:“皇嗣固然重要,但贵妃的位分还是太高了,你既心爱她,给个妃位便好,等生下皇嗣,再行晋封也不迟。”
裴珩握着沈容仪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不重,却字字分明:“母后,朕心已决。”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着裴珩,看着他那双毫无退让之意的眼睛,渐渐与记忆中的先帝重合,她顿时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好啊,先帝是个情种,皇帝随了先帝,也是个情种。
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
太后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她霍然起身,什么话都没留就甩袖离去。
魏嬷嬷连忙跟上,宫女内侍们呼啦啦跪了一地,太后脚步又急又快,转眼间出了紫宸殿的大门。
裴珩不吝啬一句话,他开口:“恭送母后。”
沈容仪站在原地,手还被裴珩握着,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温热而安稳。
可她的心,一点也不安稳。
身旁,裴珩目光扫过殿门方向,给刘海使了个眼色。
刘海会意,躬身一揖,轻手轻脚地带着殿内的宫女内侍退了出去。
外殿的冰盆摆得少,方才又站了那么久,沈容仪已觉闷热难耐,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鬓边碎发微微濡湿,贴在脸颊上,连领口都有些潮了。
她抬手想擦,裴珩已先她一步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内殿走去。
内殿的冰盆足有六个,凉意丝丝缕缕地漫过来,沈容仪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下来。
她跟在裴珩身旁走了一段,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太后娘娘……好像气得不轻。”
裴珩脚步未停,语气随意:“无事。”
沈容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见他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陛下,妾到底不是姜家的女几,若以姜家女几的身份入后宫,姜家那边……”
裴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容几无需担心,朕已安排好了。”
沈容仪心口微微一紧,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的,涨涨的。
她沉默了片刻,又试探着提起另一桩事,她声音刻意的放轻柔,令人听起来像是有些小心翼翼:“那身孕一事怎么办?”
裴珩还是那句话:“等五日后李太医诊断后再说。”
私心,他不想留,但他不能不顾她的身子,眼下,只盼这一切都是一场乌龙。
沈容仪点了点头,她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沈容仪闭上眼睛,心底一片清明。
她心里清楚得很,今日之事,若是陛下执意不让太后见她,太后是见不到她,更别提什么贵妃的位分了,他大可以找个由头将太后打发走,将她的存在继续藏下去,藏到所有人都忘了这回事。
可他没有。
他将她带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姜家嫡女。
有了这个身份,即便日后有人认出她是瑞王妃,也不敢在明面上违背他的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手臂收紧了些,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感受到她的依赖,裴珩抬手覆上她的背,轻轻拍了拍,脑中不禁想起两日前的那个梦。
两日前,时隔多日,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姿态极尽卑微,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在求她的原谅。
从梦中那些断断续续的言谈中,他大概理清楚了一件事,梦中的他,应是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
他虽不知内情,但瞧着那情形,这对不住的事指定不是小事。
自从那日从梦中醒来后,他心底都会涌上一股很浓厚的愧疚,他望着身旁的沈容仪出神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
他想将这种情绪压在心底,可怎么也压不住。
今日将沈容仪带出内殿、封她为贵妃的念头,从知晓太后踏入紫宸宫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动摇过。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固执,只是觉得,他欠她的,似乎远远不止一个贵妃的位分。
他若此时不做,将来会懊悔万分。
两个人抱在一起,实在是热的慌,沈容仪抱了一会,就松开了手。
裴珩也松开,他牵着她走到软榻边,自己先坐下,又拉着她的手轻轻一带,让她挨着自己坐了下来。
“喜欢哪个宫殿?”
沈容仪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入主后宫之后的寝宫,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方才在太后面前封贵妃的事还没消化完,这就要选宫殿了?
她抬起眼,试探地问了一句:“喜欢哪个……都行吗?”
裴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柔和快要溢出来,他点了点头:“嗯。”
沈容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对后宫宫殿的了解实在有限。
从前做瑞王妃时,她只进宫过一次,只知晓太后住在寿康宫,皇后住在坤宁宫,其余一概不知。
她哪里知道哪座宫殿空着,哪座宫殿住了人?
她想了想,老实地摇了摇头:“容几也不知宫中有哪些宫殿是空着的,陛下定夺吧。”
裴珩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景阳宫。”
记忆中,她住的宫殿,应是景阳宫。
“景阳宫离紫宸宫近,且宫中没有妃嫔,你住过去,不必应付那些不必要的往来。”
他说得平淡,可话里的意思却让沈容仪心头微动。
离紫宸宫近,他是想让她离他近一些。
裴珩见她应了,又道:“皇后是六宫之主,你既封了贵妃,按规矩该去拜见,明日朕没有早朝,陪你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沈容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皇后是见过她的,明日请安的妃嫔,大多也是见过她的。
裴珩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没安慰,话锋一转:“景阳宫空了好几年了,里头陈设都旧了,朕让刘海带你去私库里选些东西,你喜欢什么便拿什么,把景阳宫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
沈容仪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陛下的私库?
她虽不知道裴珩的私库里到底有多少宝贝,可一个皇帝的私库,里面的东西岂是寻常能见的?更别提让她自己去选了。
方才那点忐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了大半,她的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眉眼间浮上一层真切的喜色,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真的?”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那抹沉郁悄然化开了一些,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容仪站起身来,朝裴珩福了福身,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容几先谢过陛下了。”
裴珩挥了挥手,示意她去吧。
沈容仪惊讶:“现在?”
裴珩微微颔首。
沈容仪弯了弯唇,脚步轻快的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走出内殿,裴珩脸上的那点柔和便一点点收了回去,重新覆上了一层薄冰。
他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在听政殿收到的密报。
裴翊还活着。
裴珩睁开眼,目光落在内殿门口沈容仪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
他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身边带走,任何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姜家嫡女封贵妃的事,不过半日工夫,便传遍了后宫六院。
各宫的妃嫔们听到这个消息,反应各不相同,有的震惊,有的愤怒,有的好奇,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个姜家嫡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便跟着来了,陛下赐居景阳宫,刘公公亲自带着人往景阳宫送东西,那阵仗,据说连淑妃当年入主延禧宫时都比不上。
景阳宫这一日可谓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刘海领着一队内侍,将一件件奇珍异宝从陛下的私库中搬出来,又一件件地送进景阳宫。
黄花梨的插屏,碧玉雕花的盆景,紫檀嵌螺钿的美人榻,青瓷白釉的茶具,还有数不清的绫罗绸缎、珠玉首饰,一箱一箱地往里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