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紫宸宫的内侍透露,那些东西里,最少有一半是陛下私库里的珍藏。
景阳宫的正殿被重新布置了一番,地上铺了崭新的织金地毯,墙上挂了名家字画,窗棂间换了轻薄的鲛绡纱,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是仙境一般。
内殿的床榻上铺了上好的蚕丝被褥,绣着并蒂莲花的枕头顶,一针一线都是尚服局最顶尖的绣娘赶制出来的。
有宫女偷偷议论:“这哪里是布置宫殿,分明是拿金子往墙上贴呢。”
另一个宫女压低声音道:“你没听说吗?陛下为了这位姜家娘子,连太后都顶撞了,太后要封妃,陛下非要封贵妃,最后太后气得直接回了寿康宫。”
“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现在这消息都在宫中传遍了。”
不管这消息真不真,但众人心中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位即将入主景阳宫的贵妃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重得超乎想象。
景阳宫里,刘海亲自监督着宫人们将最后一批陈设摆放完毕。
他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奢华富贵却不显俗气,符合陛下的要求。
翌日,坤宁宫。
天色还未大亮,宫人们便已在殿内殿外穿梭忙碌起来。
今日请安,众妃来得比往常都早,谁不知道昨日宫里出了件大事?
姜家嫡女,凭空冒出来,一跃成了贵妃,赐居景阳宫。
众妃按位分落座,茶过一巡,皇后才从内殿缓缓走出来。
姜嫔第一个按捺不住了,问起:“皇后娘娘,嫔妾斗胆一问,这姜家女几是何时进得宫,嫔妾等怎么没收到半点消息。”
皇后目光淡淡地扫过姜嫔的脸:“既知斗胆,就别开口。”
一句话,将姜嫔所有的追问都堵了回去。
姜嫔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讪讪地坐了回去。
在座众妃面面相觑,心中各有计较。
淑妃坐在皇后下首,脸色虽与往日无异,但眼中阴沉沉,是个人都能瞧出淑妃的心情不好。
姜氏一进宫就是贵妃,四妃之首,压了她一头不说,还有了身孕。
圣宠、位分、皇嗣,后宫众妃一生所求的东西,姜氏一进宫全占了,换谁听了还能心情好。
再者,还有陛下拦着不让她见姜氏一事,淑妃一想到,就如鲠在喉。
殿内正安静着,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而嘹亮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众妃齐齐起身,脚步声由远及近,殿门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那道,玄色龙袍,腰系白玉带,面容冷峻,周身气势凛然,正是陛下。
众妃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不约而同地移向他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旁,一袭品月色云锦宫装,裙裾曳地,腰间系着白玉禁步,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她乌发高挽,梳成随云髻,髻上簪着一支喜鹊衔珠步摇,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众妃目光落在女子的脸上,殿中骤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姜嫔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地盯着沈容仪的脸,嘴唇微微发抖,像是见了鬼一般。
淑妃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望着沈容仪,目光从最初的郑重逐渐转为震惊。
这张脸,她见过的。
不,不只是她,在座的大多数人,都见过。
皇后站在主位旁,目光落在沈容仪脸上,瞳孔骤然紧缩,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面上得体的笑容在这一刻几乎维持不住。
这姜家嫡女,怎的和瑞王妃长得如此相似?
不,不是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第152章 强取豪夺(十五)
裴珩的目光扫过皇后那张失了血色的脸, 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皇后。”
皇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连忙整了整神色,扯出一个笑容来。
“臣妾失礼了。”
皇后看着沈容仪,目光里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语气却已经努力恢复了几分得体, “妹妹莫怪, 妹妹的容貌……与一位故人太过相似, 本宫这一时恍惚了。”
说着,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沈容仪脸上游走,从眉梢到眼角, 一寸一寸地打量着。
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 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双生胎,也不过如此了。
皇后心里再次翻涌起惊涛骇浪,可面上到底稳住了,只是那双眼睛像是黏在了沈容仪的脸上,怎么都移不开。
裴珩没有再给她继续打量的时间:“都落座罢。”
坤宁宫的宫人极有眼色, 立刻搬来一张紫檀木的椅子,不偏不倚地放在了凤座的旁边。
裴珩大步走过去,在凤椅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那张新加的椅子, 示意皇后落座, 皇后顿了顿,走过去坐了下来。
而沈容仪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下首左侧第一把椅子上, 那是贵妃的位次,平日里坐的是淑妃。
殿内众妃的眼神微动。
淑妃站在一旁,面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是任谁都能看出的牵强。
若是往日,皇后乐得看淑妃吃瘪。
可今日,她没工夫关心这些。
像,实在是太像了。
皇后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不知贵妃可曾见过瑞王妃?”
话落,众妃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容仪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沈容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来之前便想过,今日请安,一定会有人问起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唇边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温婉而得体:“回娘娘的话,臣妾体弱,自幼不常出门,故而未曾见过瑞王妃,不知这位瑞王妃……与臣妾是何干系?”
皇后听了这话,更加恍惚了。
不止人像,就连声音也像,若是两个人换上同样的衣裳,同时开口说话,她定然是分不清谁是谁。
皇后沉默了。
陛下的心中,竟也不觉得膈应吗?
瑞王妃是他的弟媳,他将一个和弟媳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纳进宫来,封为贵妃,日日带在身边,这算什么事?
皇后顿时觉得一言难尽,她没开口接话。
殿内一时安静,有些尴尬。
裴珩眉心微蹙,正要开口,沈容仪身旁的德妃忽然开口,接过话:“贵妃与瑞王妃生得极像,有那么一瞬间,臣妾以为瑞王妃死而复生了。”
听到死而复生四个字,沈容仪差点没忍住嘴角一抽。
她微微侧头,看向德妃,神色中露出疑惑和惊讶:“被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这么一说,臣妾倒是真想见见这位瑞王妃了,可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妾听闻瑞王妃已经薨逝了,实在遗憾。”
德妃正要接这话,裴珩的声音从上方传了过来:“敬茶吧。”
三个字,将殿内那些蠢蠢欲动的试探和打量全都压了下去。
立刻有宫人端上茶来,沈容仪接过,端起茶盏,起身走到皇后面前,屈膝跪下,动作端庄而恭敬。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请用茶。”
皇后看着跪在面前的沈容仪,看着那张与瑞王妃一般无二的脸,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接过了茶盏,轻呷一口,她放下茶盏,伸出手,亲自将沈容仪扶了起来。
“妹妹怀有身孕,不必多礼。”
沈容仪站起身来,垂眸道:“谢皇后娘娘。”
礼成了。
裴珩微微侧头,看了皇后一眼,淡淡道:“朕还有政务,先走了。”
皇后福身:“恭送陛下。”
裴珩抬步便走,不忘将沈容仪也带走。
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落在殿内众妃眼中,说不出的刺目。
一个冷峻威严,一个明艳夺目,走在一起竟像是一对璧人。
众妃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们入宫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对一个人表现出这般的偏爱。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韦如玉没见过瑞王妃的真容,她看着众妃一个个面色凝重、若有所思的模样,心里好奇得紧:“皇后娘娘,这位贵妃当真和瑞王妃长得很像吗?”
皇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她点了点头:“像,像得……本宫方才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韦如玉心直口快,想都没想便道:“世上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也不可能长得这般相似吧?”
话落,淑妃的眉心猛地一蹙,她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像是在思考什么。
德妃也皱起了眉头,她转头看向皇后和淑妃,都看到了对方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