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坐公交去西郊街的二十分钟里,晏雁坐在窗边,眼见着倒退景色中的各项设施保有眼熟,又愈发显现出改建后的陌生。
身体留有记忆,猝不及防的,啪嗒一滴眼泪砸到手背上。
晏雁不喜欢哭,大约口鼻生理性构造略有不同,她哭起来无法控制声音,发觉后遭人安慰是常有的事。
那天也是,穿着职业装的下班姐姐递给她纸巾,料想到拒绝再解释自己书包里有会很麻烦,抽噎的过程指不定要引来多少注目,她只说了句谢谢。
小区仍是旧时模样,高中之前,有七八年的时间都住在这里,再回来,回家的具体路线没过脑子地钻出来,一路上见到一草一木都熟悉。
由此记起人。
晏雁对晏子繁的情感很复杂。
小小年纪本应最不懂事的时候,她偏有着和同龄人天差地别的乖巧,徐锦之外向且急性子,常拿她没办法,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和她相处,只好转而求助晏子繁。
一次两次后,辅助晏雁完成家庭作业这类事便落到他头上,无论四五岁的开智期还是七八岁的成长期,除开老师,他是为数不多可以教她些什么的人。
后来升入初中,晏子繁是学校里有名的优秀教师,既能把布满枯燥文字的语文课堂讲得幽默风趣,又多次好脾气地体谅学生,每每有人得知他们的父女关系,周围人总投来夸赞艳羡的目光。
以上种种,证实着他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爸爸,好老师。
晏子繁在晏雁心里的地位倒没因着这些就随便抬高,但亲情使然,幼
年的陪伴加上周遭人的好评价,对于他,她心底一直有份小小的依赖和崇拜。
不会随着她心智成熟再萌生扩大,也不至于凭空碾灭。
因为不存在一蹴而就的坏结果,有的是生出的三两缝隙,和自缝隙里漏掉的缓慢过程。
田清英捎上晏爷爷来西城是裂口的起始,父母长达一周的冷战期间,晏雁没有表态,却已然不自觉偏向徐锦之那边,不仅是因为未被晏子繁告知她早该知道的事。
更重要的,在那时的晏雁看来,他根本不存在纠结的必要。
已经离婚十多年的两个人,女方能久住男方家里本身便是一件非常离谱的事情,将这抛去,如今还带着无关的长辈上门来,不像商量,更似威逼。
当然该拒绝。
她那时没有理由地认为她的爸爸会做出正确的决定,是以后来,对于他为什么甘愿做吃力不讨好的血包格外不解。
晏子繁和纪放交好,从老城区搬走后并没断了联系,人文艺术相似,他对音乐有兴趣,仍旧会抽空回乐器行找朋友,有时候带上晏雁一起,她就趴在后院的木桌上,一张张卷子和红黑水笔往外掏,等差不多写完,他们的交谈也恰好告一段落。
那会儿店里那只猫体型尚小,凑到她脚边,晏雁怕不小心踩到它,收拾书包,小心躲开,给它让出一整片空地,起身推开玻璃门。
在某天无意间坐到那架钢琴前,或者更晚一点,晏子繁对于音乐都是一窍不通的状态,三十来岁才发展起弹琴爱好,学习能力有限,不看曲谱能完整顺下来的仍旧是类似于《小星星》的入门曲。
他曾经试着问过晏雁对钢琴有没有兴趣,她不知道,摇摇头,他就笑,说带她试试,亲自上手教了几次,频率把握的很好,不会让她感到强迫或是厌烦。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总是温和微笑着的晏子繁,那天像是研究进程终于有了巨大突破,高兴极了,招手喊她过来。
手把手的,一首《致爱丽丝》磕磕巴巴奏完最后一个音符,他像蒙上一层滤镜,夸她弹得好,问她现在对于钢琴是什么态度,要不要把这架买走放在家里。
她还没回答,他却打开话匣子,接着回忆,说学生时候只顾着闷头学习,之后早早工作赚钱,没能找到一个爱好并投以时间是很可惜的事情。
其实他不常对她说这段只靠零散话句便能拼凑出他从前不容易的过往。
晏雁心里一梗,抬起脸,稚声严肃地问是不是爷爷要求他的。
就像逼迫他大学毕业回到湾南工作,又一早为他相好人家。
晏子繁话语一顿,笑容收起,没有厉声斥责或质问她是从哪里听说的,好半天叹了口气,转过身子蹲下来,对她认真说不是的。
晏雁只信耳朵和眼睛,不想听有失偏颇的辩词,从椅子上跳下来,打断他后面的话,说自己想回家。
晏子繁心思细腻,察觉她的刻意远离再轻易不过,何况那已经不是第一次,
现在回过头想,有关那段时间的记忆不算好,因此都不尽重要,在晏雁有着划分标准的大脑储存库里同样很是模糊,仿佛A4纸张上随意乱画涂抹的线团,将要到纸页之外才终于从中牵出一条线路平整的线。
而后,急转直下。
往返于西郊街和十三中的九路公交车经由市中心医院,晏雁心急如焚地坐了十四分钟,书包里装的习题册写到最后一道大题,跑到医院外面时人太多了,她转头走进安全通道,换了一条路。
楼道昏暗,脚步不停,到最后气喘吁吁,她好急,急到门都有些推不开。
大约和人体对痛苦和遗忘的保护机制有关,过了这么些年,对于别的具体细节,晏雁全记不得了。
可她知道痛觉不存在适应能力。
所以每当想起徐锦之那样无助崩溃地哭着来抱她,那么紧那么紧,紧到晏雁心脏都会滞空两秒。
抢救无效死亡。
她的爸爸,那么一个优柔寡断的人,走的方式却如此决绝,只留下这样一个冰冷的,不带温度的通知结果。
那道题,她永远解不出了。
后来晏雁不止一次想过,在爸爸已经缺失肯为他着想的亲人的情况下,她作为女儿,同样很少设身处地为他考虑。
她认为他识人不清,连她一个初中生都比不得,要将他拉回正确道路,却忘了或许他自己是最明白的人,明白湾南早不存在真心对他的人,明白老父亲做的事不对,明白他应该抛下这些被认为错误的一切。
可是血缘讲不清楚,它具有天然性质的牵挂,几十年的情谊在一朝一夕内斩断,本就非易事。
他悬在绳线中间,不止需要承受重力拉扯,更得尽力维系好两端张力。
宽容理解太多次,不自主便变成习惯,像做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平常小事。
清晰知晓着这是错误,却不忍开口试图纠正。
他是不对,但绝不该被宣判死刑。
那些日子里,他一次又一次云淡风轻的一笑而过背后究竟藏了多少失望,多少心境跌宕,切实体验过后,才发现居然会这么难。
……
胸腔急促起伏,眼泪滑过耳廓,晏雁凭借呜咽哭声感知到真实世界,头顶是刺眼自然光还是天花板不可辨,至少,身前姿态挺拔的少年和她同处一个时空。
余光瞥见晏雁醒来,盛归池收起手机,眼神递过去,一个字没问,晏雁先一步拉上被子,翻身面朝沙发,像是蓄意避开,不愿意叫他看到。
鸵鸟似的,把布满泪痕的脸埋进沙发面,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动尚未止住。
盛归池脊背弯下,好笑又心疼,“晏雁,我来了,就在这儿。”
晏雁抿着唇,不应声。
过了会儿,咽下抽泣声,她稳住声调,“你先走吧,明天再说别的事。”
“让我走?”
“嗯,我现在不能……不能给你做面了。”
盛归池懒散一笑,笑声很轻,细听带着哄人的调,“可我记得是你喊我来的,还特意强调尽快,这就忘了?”
他们约好今天见面,盛归池坐家里车来的,离雅庭公馆有段距离时收到杨韵的消息,说晏雁正在找他,还让他尽快来。
吩咐司机提速,他多问了杨韵几句。
杨韵:是她亲口和我说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喊你。
杨韵:不过她刚刚喝酒了,可能是……醉了想让你陪着她?
一席话说的盛归池更加疑惑,久久盯着那行字,打电话过去,果然无人接听。
门上的密码是晏雁换掉的,除了她没人知道,杨韵和盛归池接过头,给他开了门,回去收拾要装进垃圾袋扔下去的啤酒瓶,盛归池看到,脸色一变,问:“她喝了多少?”
杨韵酝酿了下,难以启齿地说了个间接答案:“五分之四。”
一共就五瓶。
盛归池略一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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