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三婶开的口:“我们这趟过来,主要是想着婷婷婚礼的日子定下来了,该来告诉你们一声,结果没想到二嫂你受伤了,就顺便到医院来看看。”
徐锦之点头,缺乏听闻喜事的大众反应,只说:“帮我们带到祝福,婚礼我和雁雁不去了。”
“不去啊。”三婶讪讪笑两声,“不去也好,湾南家里结婚有不少规矩习俗,那几天肯定要忙到脚不沾地的。”
三叔眉头一皱,“不是说全权由男方安排,我们这边不用管吗?”
“哪有那么好的事哟,再说了,你嫁女儿哪能什么都不管啊。”
“什么我嫁女儿?”
三叔满不在乎,从鼻孔里出了口气,似是觉出麻烦,“结婚领个证就行了,非把婚礼架势搞那么大乱花钱,本来就没有那个命,那娘俩也是,事真够多的。”
三叔时不时瞟向没有言语或行为表示的徐锦之,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等着她回应。
徐锦之自顾自地捋平病号服,反应不大。
眼见场面要冷下来,三婶忙道:“袋子里有串葡萄,我挑的时候看那成色好着呢,个头又大,肯定甜,我现在给它拿出来洗了。”
“我来吧,我知道水龙头在哪儿。”
房与非适时出口,他和晏雁离得最近,走过去,戳两下她的手背,“一起?”
“我不去了。”
晏雁没应,她明白房与非是出于好心,但她现在得控制住有意远离的冲动,她要留下来,看他们揭掉身上那层皮,听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房与非离开的时候将门带上了。
好一会儿,徐锦之先行敞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们开店不容易,但如果这次没有多出来我用于资助的那笔钱,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晏雁闻言一顿,几乎没有多想,“多出来资助的钱?顾双她不读书了?”
“不是不读,她九月份出国,前几天来西城看我,说这几年存了一些钱,可以补齐学费,到那边会尝试打工,以后应该不需要我的资助了。”徐锦之按了按太阳穴,话里有些没办法:“前段时间你三叔这边有点困难,刚好这笔钱能拿给他们应急。”
三叔立即跟进,笑着叹气,一摆手,无奈道:“农药这行业不景气,大家都玩笑说搬砖也比这赚钱,世道真是变了。”
果然,说来说去仍然如此。
不久前在湾南有过的躯体不适感再度涌来,晏雁指腹并在一起,掐住手心,“妈妈……”
与此同时,三婶瞅准时机,拉晏振福起来,口中喊着:“振福,去,给你姐姐和伯母道歉,快去!”
晏振福从凳子上起来,一连被推搡好几下,他猛地甩开,低声喊:“我知道!”然后沉默地朝晏雁走来。
徐锦之有些疑惑,不明了这突如其来的道歉缘故,晏雁却不同,漠然道:“我说过了,不用和我道歉。”
晏振福将要出口的话堵在嘴边,脸红一阵黑一阵。
见此情形,三婶面朝徐锦之,说:“嫂子,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我家振福……他为了解决他爸爸的燃眉之急,想不开啊,小小年纪读着书,跑到街上抢人家的包。”
她说着,捂脸抽泣,“幸好,不,这种事情无论大小都不能说幸好,遇上他表姐,晏雁肯定是念在亲戚的情面上没有追究他!他倒好,当时还不小心出手打了人,应该是和晏雁一起过来,刚刚出去那个男孩吧。”
“要我说,把你抓到警察面前教育教育也是好的!振福,你说说你,你伯母多心善啊,给你交学费让你到大城市读书,你在学校怎么能够学坏!”
“行了行了,他是有错,那不也是年纪小么,一家人说什么进警局的胡话,以后还是得回学校上学,认识到错误了就赶紧再和你表姐诚心道个歉。”
三叔往那儿一坐,到现在为止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发挥完不属于他的大度气量,话头一转,“但是我听振福那话,说是看着不像是去洗葡萄那男孩,晏雁在容城交男朋友了啊。”他眼都没抬,抖着腿,事不关己的语气,像只是随便一提。
晏雁人在病房,身体里悄然抽离出一缕灵魂。
黄昏已至,阳光微弱,保温盒里没拆开的骨头汤或许凉下去,小小一间病房像是禁锢住人的四方台,悲切哭声,厉声质问,不满低语……
一切种种,仿佛在听一家有固定人员的戏班子,极其擅长一来一回的戏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转移视线为戏剧结尾。
头几年和湾南拉扯,愈发明白对面那群人都是什么性格,有时会想反问:我爸爸有多少存款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生大病生小病需要住院的时候除了我妈妈跑东跑西照顾,湾南怎么没来一个人呢?老头子年纪大了拎不清楚你们也不懂离婚之后就该保持各种意义上的距离吗?
从始至终一句都没有问出
口的原因是,她知道一切都是白费口舌。
人不在之后只需要靠嘴皮子的假慈悲谁做不出来?
很多时候,晏雁仅仅是替视亲人为亲人的晏子繁,在丈夫离世后又向他的亲人施以援手的徐锦之感到心寒。
就像房与非曾经所说,湾南没有一个正常人。
不提田清英这个外人,晏子繁的家里人,那些有血缘关系的家里人,完全没有晏雁在政治课本上学到和睦家族应该具备的良好品质。
一个二个,算计讥讽倒是落得实处。
人会有偏好再正常不过,对晏爷爷来说,晏心婷从小长在他身边,对比起来,他同晏雁相处时间短,因而偏心到过分,徐锦之带回去的水果切开装到盘子里,她们一起坐在他对面。
就这样,他都要当着晏雁的面往另一边推,生怕她俩之中她有多出来一丁点的东西。
除他之外,还有关键节点总联系不上的大伯大伯母,表里不一的三叔三婶。
平时虚与委蛇地维系表面情分已然是件难事,不愿多费心思的时刻也总存在,她以为他们之间早达成互不在意的共识。
可是挡不住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脸,无底洞扔进去石子还能听个响,这一家子呢,妄图巴结徐锦之,诋毁田清英母女俩的话张嘴就来,背后又有多少次对着田清英故技重施?
耳边苍蝇似的乱叫,她必须说点什么,好解救这股时时在翻涌的反胃感。
“湾南的农药店是关门了吗?”
晏雁转过头,面色淡淡,平静道:“既然这样,三叔不如直接关了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毕竟是你说的,去工地搬砖也比卖农药能赚到钱,多少存点,总好过次次遇到事情朝别人借。”
三叔大开大合的动作顷刻间定住,似乎震惊于素来冷淡的她居然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哑口无言的十几秒里,晏雁将方才那盒酸奶扔进奶箱,手指一勾,干脆提至他们身前,推过去,“你们已经转达过湾南的消息,我感谢特意前来的探望,但最好不要再来,以后都别来了。”不带半点温情的眼神扫过去,继续道:“大家都手脚健全,真要比起来,你们家庭幸福,我爸爸走了八年,还是我和我妈妈日子更难过一点,没有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这里不是慈善银行,缺钱只靠两句惨话就能取走。”
徐锦之默许大半,眼见过火,开口制止她:“雁雁,少说两句。”
打头阵的三婶没见过晏雁这样子,一瞬噤声,畏缩着退居后线,扯了扯三叔的胳膊,想要把人拉走,三叔气极,一下甩开她,抬起右臂直指晏雁,“你……你还有脸提你爸爸!要是他在,怎么会允许你这么对长辈说话!”
仿佛审判她这不可饶恕的罪,他瞪大双眼,有字字泣血的架势,“这么说吧,我哥他死了就是因为不听人劝,非要离婚辞掉湾南的工作跑到西城来!那场车祸,包括遇到你妈妈和你,这都是他的劫,如果他不离开湾南就不会有!更和我们无关!”
晏雁漠视着他,面上不显言语激怒,“既然和你无关,你就不配提他,你,你们,只要是湾南的人,都不配。”她一比一奉还地扬起小臂,线条平直地示意门外方向,“出去。”
三叔被三婶连拉带拽,出门前仍不可置信道:“疯了!真是疯了!”
……
病房里恢复成风平浪静的模样,晏雁倒出一小碗汤,碗底留有几分温,“那笔钱不要给了,反正是用来给爸爸积福的,我们大可以再找一个上不起学的女孩子,或者修缮寺庙,都比给他们好。”
徐锦之叹气,对着碗边吹了口气,分不清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提醒自己,“雁雁,那是你爸爸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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