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雁只觉荒唐,嘴角莫名一丝弧度,“妈妈,除开生物学上的基因,三叔和田清英有区别吗?”
哦,她忘了,有区别的,起码她们偏向于打肿脸充胖子,不会厚脸皮紧追着吸血。
徐锦之沉默,良久,她说:“我再想想。”
晏雁却不愿意再次就这事轻掀而过,眼睛一闭一睁,索性道:“爸爸车祸去世是因为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与你无关,你们只是出事的时候在一辆车上,这不是你的错,你活下来了他没能,这也不是你的错。”
辗转的失眠,开脱的积福,不断的仁慈……以上所有,不止于此所构成的一切,在这晚被晏雁撕开一道口子,越扯越大,暴露出里头的简单根源。
“如果爸爸还在,他不会希望你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她波澜不惊,恳求与叹息都微不可察,却没有歇斯底里地发泄,仅仅是想要说:“所以,妈妈,不要再为此内疚被他们道德绑架了,好吗?”
所以,妈妈,我求你,对自己多在意一点,好吗?
“够了,已经可以了……可以了……别说了!”
碗里的汤底轻晃着,桌面溅上几滴汤汁,像心脏鼓起的圆点,没几秒就凉透。
徐锦之嘴唇嚅动,扶住胸口,尽力平复呼吸。
这是她长达八年的心病,非一朝一夕所能挣开。
晏雁理解,她咬住一边腮肉,不作声。
这时,房门再次打开。
房与非端着水果碗,怔然,他方才听到的喊声来自一贯轻声细语的徐锦之,不过十分钟,这里已经天翻地覆。
因暗暗用力而握到一处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晏雁面不改色,对徐锦之道:“你好好休息。”
而后加快脚步离开。
第43章 我乐意 只是想让你开心
晏子繁去世三周年, 按湾南的习俗要再办一场,晏雁当时高二,整个假期没有多少天, 她和徐锦之回得匆忙。
房子外的平坦大路上,请来的戏团在奏乐,二胡唢呐断断续续响了一个上午,蓝色塑料棚下乌乌泱泱围一堆人, 见有人进来,纷纷扭过头看。
大都是村子里没有血缘关系的口头亲, 徐锦之尚且眼生, 更别提晏雁。
正值饭点, 院子里一口黑色大锅熬出蔬菜面团粉条混在一起的大杂烩,晏雁没跟着进里屋,给晏子繁上完香就出来了, 驾轻就熟地取过比起她手掌过于大的勺子盛了半碗, 坐到角落,夹起一点送到口中。
咀嚼的动作缓下来,她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
“怎么说晏家老二也是读过书的,咋着就这么没了, 不走运啊。”
“他就是书读傻了吧, 老婆救回来自己人没了,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带着娃娃嫁其他男人喊别人爸。”
“我看是!为了这女的又离婚又卖命, 学历高去西城工作有用吗?哪儿比得上待在家, 至少老婆孩子老汉都在这儿,总比死了好!”
……
所谓吃人嘴短还要在背后乱嚼莫须有的舌根。
晏雁大概明白,这些人只是道听途说来作彼此饭后谈资,是真是假并无多少人在意, 一个两个却要装成一副大义凛然打抱不平的样子。
也懂流言背后往往有无法忽视的推动者,这里是湾南,她和徐锦之只存在临时通行身份名声不好。
再回到供奉晏子繁黑白照的屋内,耳边依旧不清净。
“良心这种东西啊,看不见摸不着的,只说不做,落不到实
处,谁晓得几分真几分假呢。”
“婷婷她爸,你真是走的太早太急了,那辆车子怎么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上了呢?一点挽救的法子都没有,哪怕让这孩子再见你一面都好。”田清英说着摸了摸晏心婷的背。
别有用意的一番话,徐锦之脸色难看。
回湾南太多次,徐锦之早已不见第一次的慌乱,大多数时候面对田清英明枪暗指的言语行为,她根本不屑于与其理论争点什么。
按她们之间的关系,本来便不存在什么值得她争的。
但田清英是个不讲理得厉害又莫名其妙的角色,单凭她在晏家房子里一住就住那么多年的本事足以证明。
当下的夹枪带棒同样可以。
徐锦之一直没开口,她现在变得过分平静,晏雁知道,和晏子繁不在有很大关系。
“锦之你说,我讲的在不在理。”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似的。
晏雁眉头紧锁,做决定只花了几秒钟。
供奉的石桌有几处坑洼,香火坛避开那些窄而小的间隙,两侧烛火燃得正旺。
她走进来,从门槛带过一阵风,蜡烛被风吹过一截,灯芯摇晃,摇摇欲坠,往右移。
火红烛映下落的瞬间,晏雁的心也猛然跳了下。
随即响起一道尖厉的女声,田清英整个人都跳起来,不停用手掌往胳膊那处打。
除了晏心婷站起来查看,屋里其他人不是坐着探头就是沉默。
晏雁是冷眼旁观的一员。
她看到田清英的手臂烫出一道红印子,半粒蜡滴留在原处,快要风干,察觉到视线,她回望过去,同田清英对上眼神。
蜡烛掉下去的那刻,晏雁整个人都有些虚,即使现在,她的心跳仍在加速。
可面上没露半点怯。
徐锦之常说让她多笑笑,瓜子脸,眉型细而英气,使得她脸上线条显冷,不讲话只拿一双眸子去看人时,常给人傲世轻物的感觉。
譬如那时俯视田清英,譬如刚刚平视三叔。
眼光似一柄剑,素来遮着,冷光不显,只有极少出鞘时折射出一两道,像在瞧不知从哪儿误闯进来即将被一剑封喉的小人。
待收起锋刃,绒布重新落下,剑气被盖住,周遭陷入黑暗之中。
……
晏雁敛眸,拖着脚步,医院病人或家属匆匆而过撞到她慌乱道歉,她头也不扭地说没关系,沿着楼梯间一层层台阶走下去。
她与高能量人格相差甚远,电量只能够用于平常生活,今日情绪高于平均值的时间太久,一格格绿色将要耗尽,切换成低于百分之十的低电量模式,趋近关机。
.
病房里,房与非的肩膀随着关门声抖动了下。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眨眼间,屋内只剩下他和徐锦之。
方才晏雁路过他时带来一阵风,不同于平时,她离开的速度很快,徐锦之则背过身,对于她的嘱咐没做任何回应。
两个人像都存着气。
他根本猜不到能出什么事,在此之前,晏雁和徐锦之不仅没有吵过架,产生口角的次数同样为零。
一时不知道该留在这里还是追出去。
犹豫之间,徐锦之慢慢下床,她那只完好的手掌接过洗好的葡萄,笑说:“与非,辛苦你了,再麻烦你一下,替我出去看看雁雁。”
房与非沿路找了一圈,在住院大楼后看到晏雁,她好好坐在长椅上,没有如徐锦之所担心地离开医院,也没有哭。
想到她不会喜欢被几句无用的宽解开慰打扰,房与非转过身,快到饭点,晚上该他妈妈来换班,他和晏雁说好一起吃饭,反正她不会挑,他准备先去外面那家711买点方便携带的吃食来。
穿过人行横道,一路过去,等在红绿灯前,随意抬眼,放在关机键的手指无意识按了两下,房与非眉头一皱,险些以为是眼睛花掉,一遍遍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大脑开始思考,接着闪过的下一个念头是:真该买彩票了,乱编的话成真,这种小概率事件也能被他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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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不大,灯光炽亮,今晚的小面玻璃窗映出两个男生的模样,长相偏硬朗随和的那个嘴巴一张一合,另一个走生人勿近的路线,上身外套的潮牌logo明显,两条长腿支在一处,听到什么,他忽然变了脸色,虚虚点地的脚尖落下来。
店门被大力推开,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不短不长的一段欢快音乐,等最后一个音调结束,盛归池已然跑至十字路口。
红色的信号灯闪动,他停下来,肺部仍然因奔跑而默然扩张。
恍然间,回到电梯数字迟迟不变的那天。
盛归池没来得及听完房与非的话,迫于时间,房与非只简单讲了他和晏雁的近况。
其实不用太多,房与非了解晏雁,光是见到盛归池,再将全部猜想串联到一起,已经足够。
“晏雁因为家里的事情和她妈妈闹得不太开心,我本来要去找她,但是——”
他伸出拇指,往侧边医院所在的方向指,耸了耸肩,“我觉得,她大概更需要你。”
盛归池抬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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