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阶而下,再抬眼,眼睫一颤,仿佛钟声忽响,她放空的心脏被重重敲了下。
盛归池出现得突然。
四季常青的松柏高大,依着迎门的主殿而生,他站在对面,身姿挺拔,单手插兜,扬头向上看。
隔一个烟雾袅袅的香火炉,游客成群路过,使得他的脸庞若隐若现,长久伫立着,像是不真实的影子。
他没朝她的方向,似是被光刺到,眼睛半眯,半边脸扭过去,虚靠在柱子上和身旁人说着什么,那是一对中年男女,衣着简单不俗,气质低调内敛。
徐锦之仍然专注于挑选护身符,见她出来,喊她过来挑一个。
晏雁应声,人是过去了,却几分心不在焉,时不时回头看。
盛归池来西城了,和他的爸爸妈妈一起,而且这么巧,他们刚好在这里遇到。
这几天晏雁一直想要把她谈恋爱的事情告诉徐锦之,最初没讲是不愿意刚在一起便昭告天下。
半年过去了,他们感情稳定,已经不存在对徐锦之隐瞒的必要。
本来是计划在除夕那天,没想到被迫提前,还要从简单告知变作两家家长见面。
真的是……有点快了。
心思飞到九霄云外,考虑讲什么话用什么方法能够让见面自然一些,晏雁手上拨弄流苏,觉得她实在不擅长做中间人。
正欲和盛归池发消息,肩上落下轻轻一拍,优雅干练的娄女士站在她身后,笑问:“晏雁,是吧?”
两难之时,他妈妈过来替她开了个头。
只是始料未及,难免慌了一下,视线越过,对上盛归池的,他抱臂,似是注视她许久,瞧出她眸底情绪,他伸一根手指出来,戳了戳自己的嘴角。
她的便扬起弧度,“阿姨你好,我是晏雁。”
吃过最热闹的一顿斋饭,五个人坐一桌,徐锦之和娄叶勤挨一边,娄叶勤健谈,做了十几年律师,善于和任何人打交道。
断断续续交谈着,得知晏雁一家之前在西郊街住,她以同一家小区为切入点,说盛归池姑姑在那儿有套房子,他上学的时候就住那小区,说完西郊街说十三中,却不叫人烦。
徐锦之全程保持微笑,很少张口,刚得知女儿有了男朋友,又一刻不停地和男方父母见了面,总得给她留出来足够的缓冲时间。
“你们是每年都从容城来西城过年?”
“那不是,很久没来了,想着今年回来看看。”
说完,娄叶勤看向盛归池,言外之意好懂。
归根结底的最大原因是盛归池要求来西城,她当然知道儿子是因为小女朋友家在西城又一门心思放在人家身上,刚好她上次说去寺里烧香没去成,索性一家人同行。
徐锦之也转过头,看的是坐在盛归池旁边的晏雁。
餐桌上,他们互相靠近,拿公筷夹菜,肢体接触都十分自然,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不参与对话,存在感却尤为强。
“那是很巧,能够在这儿遇到。”
“确实是赶巧,谁能想到刚好碰到你们,我也是第一次见晏雁,这次不算正式,之后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吃个饭。”娄叶勤看了看周围,问:“晏雁爸爸是,今天没来?”
不是第一次在平常谈话中被问起,只是这次对方的身份不同。
徐锦之面色一滞,随即缓和,笑了下,“不是,家里就我和雁雁,她爸爸前几年不在了。”
这时,盛归池将晏雁那只空出来的手抓到桌下,手背去蹭她的,低声道:“吃饱了吗?出去转转?”
晏雁放下筷子,看他,说好。
出声告知长辈,打破些许凝固的气氛,两个人出门,并肩同行一段路,晏雁终于得空问他怎么会回西城,而且没告诉她。
他一脸没所谓,“我妈不是说了么,没听到?”
晏雁说:“没听到。”
盛归池脚步停下来,身形一歪,站至她面前,笑道:“怎么回事啊晏雁,非得让我说是因为想见你才回来的?”
“宝宝,我连晚上睡觉都在想你。”他把着一副玩世不恭的调子,声音轻而低,钩子似的,贴过去,摸摸她的耳垂,像是在检查听力,“现在呢?”
“我也梦到你了。”
她手握的用力了些,似乎惊喜于找到共鸣,讲述他们一起去爬山,下山时不小心踩空台阶,结果下一秒出现在悬崖边上,然后她从梦里惊醒。
晏雁总结道:“有点恐怖的。”
他几分哑然,歪下头,试图给她区分:“咱俩这个、这个梦,估计不太一样。”
这处地方偏,虽有花花草草掩着,但好歹是在佛祖眼皮子底下,草草揭过这话题,他说起带她出来转的缘由,“你家里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就没告诉他俩。”
“我本来也要喊你出来的,他们要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们说我们的。”
盛归池对她划分的这个队伍很满意,问:“你准备和我说什么?”
晏雁
把他拉走,找到一个落脚点,拿纸巾给他擦用来坐的石凳子,擦干净之后,化身幼儿园小老师,指挥他过去坐,嘴上还要说:“如果你有哪里没听懂,随时可以打断,直接问我。”
盛归池点点头,笑了声,扮演乖学生来配合她,“行,我举手提问。”
午后时分,于寺庙一隅,晏雁生平第一回向旁人详细讲述湾南和晏子繁,她花了半个小时,竭力挑出最重要的那些好让盛归池能快速理解,又一五一十地,像个旁观者平静叙述其中经过。
前面都和盛归池没有关系,到后面,她在湾南过年那次给他拨去电话;在饭店待不下去接到他因为一道彩虹而打来的视频通话;在医院耗尽能量主动抱住远道而来的他……这些旁支末节里逐渐有了他的出现。
一桩一件回想起来,庆幸谈不上,她那么难过,他在另一端却毫不知情,更没必要后悔,早已逾期的话语像一张张期限失效的车票,不该再拿出来。
况且,她到现在才告诉他,必然有她自己的考量。
只是喉头梗了几下,品不出滋味,盛归池捏捏她的手心,“说完了?”
晏雁不作声。
是说完了,她原本想告诉他的就是这些,说到这里,已经阐述清楚前因后果,可被他问了句,她反倒有些点不了头,睫毛耷着。
她没开口,他便安静等她的回答。
半晌,晏雁放低声音,说:“那天杨韵来找我,她说因为徐格州她有几天不开心,问我有没有后悔没有去做一件事的时候。”
客观存在的事实和主观拥有的感情,具象和抽象,轮到后者,她的语速变得尤其缓慢。
“我其实很少纠结发生过的事情,也从来不会说我后悔了,但是她问出口的那一刻,我想到了我爸爸。我爸爸他不是一个坏人,在学校做老师被学生们夸,在家里妈妈和外婆外公很少对他不满意,在外面总喜欢热心地帮助别人,因为他,周围邻居们看到我都是笑脸相迎的,他不仅不坏,还很善良,对周围人都很好。”
“……可我觉得,他活的特别辛苦,从小到大,念了那么久的书,念完了仍然被困在山里,好不容易能来到西城,遇到妈妈和她结婚的时候,他快三十岁。”
后来,晏雁出生了。
再后来,他出车祸,四十岁出头就不在了。
细细数来,他好像一辈子都没有享受过多少幸福。
有没有后悔没有去做一件事情。
晏雁会想到晏子繁,是被问题所触动,那么,她是在后悔什么呢?
如今站在上帝视角,如果是要后悔当时不应该对湾南,对爷爷,对三叔抱有那么大的偏见,应该为了晏子繁试着接受他们之类……很是虚假,未免显得冠冕堂皇。
实际上,直到现在,晏雁仍旧不愿意同湾南的晏家人有任何交集。
晏雁在这一刻难言,盛归池起身,拉着她的手蹲下来,轻声道:“可那时候你那么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
静默几秒,晏雁身子前移,去抱盛归池,他抚过她的头,给她依靠,“不要怪自己,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晏雁明白盛归池说的话,哪怕重来一世,她依然做不出能够改变轨迹的命运抉择。
她不是晏子繁,晏子繁同样不是她,他们可以互相理解,却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设身处地原本便是件困难无比的事情,是个伪命题。
不是她解不出题,而是问题自身无解。
或许正是在日复一日中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此,每每想起,心脏便被一种深刻复杂的感绪裹织,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仅仅明白它们无用且无力,同后悔的功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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