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吐露过的话宛如流水开了闸,陷于急迫湍流之中,晏雁偎在盛归池肩窝,稳住自己,发尾蹭过他的耳朵,良久,没头没尾道:“我妈妈也是。”
他拍她的背,叫她慢慢说,“怎么了?”
晏雁缓慢地眨了下睫毛,手指互相捏着,“她以前不喜欢来寺庙这种地方的,她不信这些,但是自从我爸爸车祸突然离世之后,她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每次和她一起,我都……我很心疼她。”
车祸发生的后半年,西郊街的家里剩下晏雁和徐锦之,白天没有人,晚上关灯早,房子暗沉,终日笼在压抑中。
晏雁放了学去外婆家吃饭,之后回家做卷子,学的晚了或是半夜起床,总能听到阳台有刻意掩低音量的哭声。
是徐锦之在哭,但是晏雁不知道要怎么办,她假装不知情出去倒水喝,希望妈妈能像车祸当天那样抱着她发泄一通。
推开门,话语清晰,是徐锦之在和外婆打电话。
讲了有一会儿了,晏雁抬脚的瞬间,徐锦之情绪随即爆发,有些崩溃,无力哭着,“我不知道,妈,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推我那一把,我运气好活下来,那有什么用?老天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可是留我一个人,就这样活着,就这样活着,倒不如和他一起走了……”
外婆也流泪,一边为女儿的遭遇痛心一边宽慰不是她的错,劝说让她多想好的方面。
晏雁还在,家还在,她不能撑不下去,得带上晏子繁那份好好活着。
后来徐锦之没再哭过了,湾南那场葬礼办完,回到西城,她开始失眠头痛,市中心的鸣笛声和霓虹灯总能轻易打搅到她的睡眠,隔音材质与加厚窗帘都不管用。
咨询医生开了一袋子长期口服药,她没有再买车,车载音箱从前储存百来首英文歌曲,新的手机歌单里全都换成了舒缓宁静利于身心放松的纯音乐。
徐锦之爱晏子繁,想念晏子繁,却因为在同一场车祸里幸存下来而心存无可避免的负罪感。
所以她打起精神去应付湾南那群人,花费大笔金钱,做慈善旺香火,以此为他超度积福,照顾他的手足和父亲,尽职尽责地揽过他的责任与义务。
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盛归池。”
晏雁捏紧盛归池的衣角,指尖泛白,她有点难过,喊他的名字好像会稍微好些,“我妈妈是被那场车祸伤得最深的人,她没有对我说过,但我知道,她很痛苦,这几年她都过得很辛苦。”
盛归池手指抚过她的发间,应她:“嗯,我在听。”
“我知道她对那些人好是因为爸爸,可我还是想要和她讲清楚,我们明明都不喜欢湾南,每次回去都不开心,我不想让她再去。”
她嗓音低低,决心下的好似赌气,又重复一遍:“她嫌我吵,我也还是会和她讲的。”
消极气氛被破坏,盛归池喉间溢出短促一声笑,“怎么这么可爱?”
他戳戳她的脸颊肉,作出郑重其事的模样:“干嘛对自己没信心,我觉得你哪哪儿都好,好的不得了,谁会嫌弃你?”
“真的有可能会。”
他边笑边摩挲她的手,眸底是水一样的柔软,“讲吧,她是你妈妈,她不会嫌弃你的,肯定懂你在想什么。”
盛归池问:“说了这么多,有好受一点吗?”
“有。”
“真的?”
“真的。”晏雁第一时间点头,面容认真,“我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任何人都没有,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才和你说的。”
盛归池抬眼,神色和口气都尤为恳切,“那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无论大小,无论过去多久,你都可以对我说,我也不希望你不开心,不希望你过得太辛苦,行吗?”
晏雁再度点头,答应后又觉得她的动作过于微弱,不够真诚,显得有些敷衍,便继续补充道:“有你在,我就不会不开心,不会辛苦。”
盛归池愣一下,歪到她身上,不由得笑出声。
明明单看句子挺浪漫的,从她嘴里讲出来,却偏向于独家开创的土味情话。
晏雁脚尖使力,支撑住她笑点颇低的男朋友,垂下眼,想到他之前有几
次听她讲话时也是如此。
脊背一弯再弯,牵住她一只手,一根根描摹指关节走向,时不时仰面朝她。
“你总这样蹲着,时间长了,腿会不会难受?”
“身体好着呢。”盛归池拍拍腿,心思一动,没正形道:“你这话,我也没为谁天天蹲着,现在就你一个,以后……”
他成心把逗号点在这儿,等她的反应。
晏雁按按他的手心,接过他的话:“以后也就我一个?”
越来越聪明,一点儿当都不上。
“就你一个。”他唇角弯起弧度,看向她,一双狭长眼眸不见半分从前拽劲,只泛柔光,像在看什么珍藏许久终于现世的宝贝,“以后也不会有别人。”
就你晏雁一个,只喜欢过你,也只会喜欢你。
.
回去的路上,依然是车座后排,一左一右,景色飞速倒放,树木流连成一抹颜色。
一道沉静女声先开口。
“喜欢他?”
不加前缀和名字,措手不及,又合情合理。
并没有犹豫,晏雁说:“喜欢。”
“他……”
他很好,他人不错……诸如此类的回答已经向很多人讲过,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晏雁总不爱向别人过多赘述,当下不同,她想用心和妈妈讲一讲,有关盛归池。
“他会弹吉他,会打鼓,唱歌好听,有很多业余爱好,比如滑雪和篮球。他有能力,敢想敢做,会因为兴趣而在大学组建一支乐队,组队参加比赛,不会荒废所学的专业,我经常可以在他身上看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我不开心的时候,他总会出现陪着我……”
他说我们不会冷战吵架,他说不希望我难过,他说喜欢我的所有,因为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晏雁其实不太会讲情话,盛归池不是,他只要想,顶着一张帅脸,挑挑眉,嘴角翘起,注视过去,开口总是一副脸红心跳的撩人模样,先天条件好,但他没怎么利用过,正经表达爱意的时候很少。
除非她情绪低落,他愿意连哄带笑地说给她听,不过次数极其有限,或者某些特定情景下,他俯到她耳边,拽过她的腿,拖住她的腰,声音配合着动作,整个人都发紧。
晏雁是隐约记得一些字句,要不是不够清醒,要不是累到不想动,和别人说出来更会令她羞耻。
不过确定的是——
“我觉得很快乐,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天,我一直都很快乐。”
不是简单一句生日快乐的快乐。
是发自内心的,心底油然而生的快乐。
谈到盛归池,好像并不需要特地加修饰词限定词,她没打过草稿,一口气顺到底,觉得他不止于此,又觉得有这些就够了。
徐锦之双手交握在一处,伸出一只手,掖了掖发丝。
晏雁第一次谈恋爱,做母亲的,难免想要多了解对方是什么人家,再和她交代些注意事项,上车前都想好了,此刻听她讲完这么多话,徐锦之却全然说不出,哪怕一句。
那些现实的扫兴话,会对她这份快乐有所破坏。
晏雁的快乐难得,徐锦之不常见,不愿意做破坏者,转念一想,女儿独立成熟,考虑的不会比她少。
其实根本不必多说什么,只要她们站在同一边,只要说:“快乐就好。”
晏雁侧过头,她们互相对视,徐锦之莫名眼热。
一瞬间忆起,这样义无反顾的喜欢,她在二十多年前的年轻时候曾经有过,甚至那时,以晏子繁的各项条件,他根本算不进适合的结婚对象范围内,为了说服父母,她的话要更多。
忽然与向来不相像的女儿有了共同点,徐锦之眉头舒展了些,笑了笑,“如果你爸爸还在,看到你开心快乐,他也会高兴的。”
提及晏子繁,想到什么,她说:“在医院那会儿,妈妈知道你是替我和爸爸委屈,特别是你爸爸,他全心全意,从不苛待过家里人,却换不回一个真心对他的,我之前怨过他,但明白他无论对谁都是这样大度善良的人,只是对亲人程度更深。今年除夕,湾南那边……”
晏雁连忙拉住徐锦之,说:“妈妈,那是爸爸的亲人没错,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
即便是定期打钱回去,即便是借钱消灾,都不要再有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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