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李娇娇的状况,她在家里蹲似乎不再那么痛苦。
李娇娇:“总不能不给看吧。”
阿声:“外面太危险就回来吧。”
许是她命中了李娇娇心思,换来了好一阵沉默。
阿声又小心劝说:“你看欧洲那边那么多人回来,和平是往外跑,混乱了都回家,有钱人能傻么?”
李娇娇没讲话,却也没挂断。
阿声听出希望,趁热打铁:“你现在主动回来,是自首,还能依法从轻。到时因为感染,被查出是偷渡客,再遣送回国,就没这等好事了。再说,你又不是主犯,也没参与卖那些东西,回来最多蹲几年。好歹有个合法身份养老啊。”
李娇娇比她年长十五六岁,跟着罗伟强那么多年,只当过甩手掌柜,没正经上过班。坐牢出来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阿声只听到她的喘气声,“你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我不信你没从干爹那里抠出养老钱。”
李娇娇:“多嘴!”
阿声无声一笑,打趣道:“你都出去一年,就没搞个合法身份?”
李娇娇嗤了一声,轻蔑又生气,说:“你以为泰国身份那么容易搞啊?那些国民党残军哦,跑到金三角那些,有些几代人都没拿到身份。你以为像强哥给你办身份那么容易?”
来了!关键话题!
阿声平静多日的心跳突突地加速,撞得胸口生疼。
她缓了缓气息,“娇姐,我的身世,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干爹没告诉我的细节?”
李娇娇冷笑:“他害死你父母,拿你父母的钱卖毒品发家,你还喊他干爹?”
阿声仿佛给一个无形的厚口罩捂住口鼻,瞬间透不过气。
血液从她的脸上急急撤退,她眼前眩晕一下。
“你说什么?”
“你读那么多书读死了?别说你没猜到一点!他平白无故把你从境外偷渡回来,他是圣人啊?那么多穷人家的小孩,就资助你到市里上学,他做慈善吗?哈哈哈——”
李娇娇忽然爆发大笑,尖锐又阴森,“他在给自己赎罪而已!人都他妈的自私!”
阿声浑身战栗,仅靠直觉帮她有的放矢,“证据呢?证据在哪里?这么多年过去,就凭你一张嘴?”
李娇娇说:“我当然有,你想要吗?”
阿声恍然失神,从主动沦为被动,不知不觉地被李娇娇牵着鼻子走。
“在哪?证据在哪?”
李娇娇:“你问警方,我要是提供证据,给我减刑几年?”
阿声急急地叫道:“证据在哪里?!你藏哪了!”
李娇娇:“你肯定和那些警察还有联系,别以为我猜不到。现在肯定电话也录音,对不对?”
话毕,她懒得等答案,先挂了电话。
阿声另一部手机的录像计时还在走,记录下桌面熄屏的手机,还有她失控而混乱的喘息。
她按下停止键,双手插进发根,撑着脑袋坐下发呆。
以前在茶乡,打算出逃那一刻,阿声还检讨过自己是不是忘恩负义。罗伟强落网,用自作自受的因果,洗清了她心底仅有的愧疚。
但这一刻,她看清他身上另一层洗不净的罪恶,无法原谅他,更无法原谅自己十三年来认贼作父。
这种新的认知击垮了阿声的脊梁,她倒在沙发上,混混沌沌,捱到了入夜。
sz比理智先叫醒她。
sz: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阿声今天还没开锅,手机里倒是炒了一碟真正的“黑暗料理”。
她没力气打字,直接发语音:“我给你发个视频。”
阿声把视频从另一部手机导过来,发给他。
视频比较大,她也不等进度条,说:“李娇娇的事,我能不能让她直接和你们交涉?”
她隐隐感觉短期没法恢复精神,怕影响交涉效果,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如果李娇娇所说属实,她打算等放出去了,马上找一个律师接手。
sz:稍等,刚收到视频,我看看
十几分钟后,阿声没有等到熟悉的文字气泡,sz的语音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她接起,照旧免提。
“喂,听到了吗?”
对面传来一道低沉而缓慢的男声,带着颗粒感,听起来起码有四十来岁,不像sz口中说没大她几岁。
阿声犹疑:“喂,能听到。你是、舒警官吗?”
“是我。”他清了下嗓子,但再开口,还是一样的声音,“我感冒了,声音跟平常不一样,语速也比较慢。”
舒照一旦以正常速度讲话,嗓子马上嘶哑而尖锐,谁听谁笑场。
阿声:“哦,你注意身体啊。”
但他依旧字正腔圆,估计平常音色就不错。
舒照:“谢谢关心,已经快好了。”
阿声:“我还以为是你的领导之类……”
舒照无声扯了下嘴角,“听起来比较老是吗,我真就只大你两岁。说回正题,你发的视频我看完了。证据确凿之前,不要相信李娇娇的话。她说不定只是想谈自首的条件。”
阿声:“可是一路来,她的恐吓都是真的。”
应该说李娇娇从来没有骗她,说的都是真话。吓到她的是话里的事实,而不是李娇娇本人。
舒照:“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证据必须互相印证,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才能锁定犯罪嫌疑人。”
听着像为罗伟强开罪,阿声不傻,知道他想干什么。
她好一阵不讲话,默默地咬着嘴唇。
“阿声,我不想你提前难过。”
这个人第一次喊她的名字,病中嗓音略显沧桑,也多了一股厚重感,让他听起来很有份量。
阿声莫名觉得后背多了一道力量,将她从软泥状态,托起来,重新塑形。
她无法拒绝这一份熨帖的雪中送炭,自然忘了计较他越界的关心。
她轻轻地说:“我抱了最坏的打算……”
那边说:“你已经从最坏的情况里出来了,你脱离了他,找到了家人,安全独立地生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和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剩下的交给我,我们警察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答复。行吗?”
李娇娇要求谈判的视频瞬间引爆了侦查组的群聊气氛,曾明朗等当初的指挥组连夜研究对策,其他人还有黎明前的最后一阵清闲。
茶乡郊区的小院子,两个男人相隔坐了很久,一个因感冒回来自我隔离几日,一个刚好轮休,起初彼此没接触,这几日舒照没发烧,猫头鹰才敢靠近他。
猫头鹰瞥见他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列表,终点是海城,他不由问:“准备回去?”
舒照一顿,熄屏抬头,“随便看看。”
沙哑的嗓音加重了话里的沉重感。
“还以为你真要回去安慰人家。”猫头鹰抱了一下空气,“给一个爱的抱抱。”
其实以他们的办案经验和直觉来看,李娇娇所说大有可能是真的,验证只是时间的问题。
舒照笑骂他一声,“你以为我不想?”
猫头鹰说:“就怕你现连着院子也不敢出。”
现在情势严峻,他们穿了那身天蓝警服,肩上多了一份责任,就要服从命令,不能随处走动。如果倒霉,自己中招事小,影响群众事大,他们连饭碗也难保。
没了工作,舒照连手有余钱的水蛇也不如,拿什么去见她?
他只无奈摇摇头,渐渐收敛笑容,“现在要是回去,你说她会先哭还是先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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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
第69章 你认错人了。
三日后,李娇娇与警方远程谈判完毕,通过陆路交通抵达茶乡边境,通过口岸入境,因涉嫌偷越国境罪和洗钱罪被警方采取强制措施。
隔离结束后,李娇娇在警方陪同下,前往云樾居,在她名下的601房阁楼木地板隔层内,撬出了一个严实包装的塑料袋。
袋子层层密封,塞了许多干燥剂,两套衣服保存良好。一套男士的,豆沙红的立领短袖和黑色西裤,一套女童的红色背心连衣裙,约莫两三岁孩童的大小。
两套衣服表面沾了不少暗色斑点和痕迹,大概率是血迹。
警方从这些暗斑提取出三套不同的DNA,分别属于嫌犯罗伟强、被害人段金泉和倪嘉华夫妇,十四年前的谋财害命案终于告破。
此时已是四月,却不见人间四月天。
阿声以为病毒会像“非典”一样,消失在夏天,但她还戴着厚厚的口罩。
她没能复工,老板因之前二三月的停工和半复工,以入不敷出为由,先把她这一批新来的员工裁了。
老板说,大家手停口停,哪还有闲钱买黄金。
阿声搬东西走出店铺,听见路边比平常热闹,一看竟然来了消防车。有消防员正在给气垫充气。
她不禁仰头。
有人要跳楼。
阿声还站在平地上,跳不了,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