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樾整张脸瞬间血色尽褪,冷汗从额角渗出。
“于杨!”薛以柠从他身后闪出,声音紧张,“快帮忙!”
站在一旁的于杨这才猛地回神,连忙冲上前。
第67章 今晚别走了
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重逢以来,他们两人轮流往医院跑,先是薛以柠,如今轮到郜樾。
急诊等候区。
郜樾坐在借来的轮椅上,右腿搁在旁边一张空椅上,冰袋已化了大半,湿冷的毛巾贴着他肿胀的脚踝皮肤。他的腿很长,那张椅子被支到老远。
于杨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兜:“你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郜樾回答得简短,目光却越过他,径直投向远处的缴费窗口。
于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揶揄:“看你这样,确实不像有事的。”
他故意侧身挡住郜樾的视线:“行了,就这么一会儿,眼珠子都要黏过去了。”
郜樾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年前的初步设计收尾工作,都处理妥当了?”
于杨:“你看你,又来这套,就这么想赶我走?”
“我要是走了,一会儿你家那位细胳膊细腿的薛小姐,怎么把你这大个子弄回去?”
郜樾语气平淡:“我一会儿让刘栋过来。”
于杨:“好好好,这么一看,我确实没啥用了是吧?”
“行,我走。”于杨作势转身,刚走出去两步,却又忽然折返。他猛地弯下腰,将一张放大的脸凑到郜樾面前,咋咋呼呼道:“别看了!”
“小心让小方和小杜看出来。你家薛小姐不是不想在项目组公开么?”
郜樾抬手,不客气地将他的脑袋推开,灰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不耐:“赶、紧、走。”
“切。”于杨撇撇嘴,这次真的转身走了。
他离开后,郜樾下意识瞥了一眼方柏和杜一的方向。薛以柠在缴费窗口排队,她俩就一言不发地待在她身边。
郜樾本就自带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工作时更显严肃,项目组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怵他,更何况他这次受伤,算是方柏和杜一间接造成的。
方柏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打字,她在和客户同步刚刚发现地下室的情况;杜一则蹲在地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像只受惊的鹌鹑,试图在嘈杂的急诊室里缩到最小。
“以柠姐,你说郜老师他……还好吗?都是我不好……他会不会把我开了啊?”杜一终于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懊恼又害怕。
薛以柠朝郜樾那边望了一眼,发现他正定定地看着她们这边。
她收回视线,拍了拍杜一的肩膀:“不会的。”
方柏头也没抬,手指仍在屏幕上跳跃:“安了,不会的。”她语气笃定,“他顶多罚你多画几张图。”
杜一惊诧:“啊?”
方柏这才从手机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脸正经:“哦对,忘了你不是设计师。那他顶多罚你再详细做一份客户需求报告。”她此刻显然处于工作模式,说话一板一眼。
杜一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她不经意间又瞥见郜樾朝这边投来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
“以柠姐!郜老师为什么一直盯着这边看?我就说他一定是生气了!”她说着,下意识往薛以柠身后缩了缩,试图躲开那道视线。
方柏语气平静地补刀:“那你完了。”
方柏虽然也敬畏郜樾,但作为常年与客户周旋的商务,早已练就了表面镇定自若的本事。而此刻,故意吓唬组里最胆小的成员,成了她紧绷神经下的一点小乐趣。
果然,杜一听完,抖得更厉害了。
薛以柠无奈地嗔怪:“好了方柏,你就别逗她了。”
虽然安慰着杜一,但薛以柠还是格外担忧的郜樾伤势,尽管他刚刚在来的路上,一直跟她反复强调自己没事。
她微微蹙眉,转头看向郜樾,用口型无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郜樾摇摇头,也用口型沉静回应:没事。
薛以柠指了指躲在自己身后的杜一,继续做口型:那就先别看我们这边了,看把孩子吓的。
郜樾看懂了,薄唇轻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别开了脸,望向别处。
结果,见他移开视线,杜一反而更慌了,带着哭腔靠在薛以柠背上:“以柠姐……如果郜老师真把我赶走了,你能不能去跟石总监说说,让我去他们部门啊?”
薛以柠一愣:“啊?为什么是我?”
结果,还没等杜一回答,就传来了叫号声:“下一位!”
薛以柠赶紧回过神,拿着单据上前缴费。
缴完费,方柏跟着薛以柠往郜樾那边走,杜一仍怯生生地缩在最后,几乎不敢露头。
走到郜樾跟前,方柏主动开口:“郜老师,要不我和杜一先回庄园?我们和于杨把酒窖里剩下的东西整理完,免得耽误整体进度。”
“去吧。”郜樾声音平淡,“注意安全,那个架子周围先别动。”
说完,他看了薛以柠一眼,又看向在方柏身后只留一片衣角的杜一,补充道:“今天这事不怪你们,别有心理负担。”
“谢谢郜老师!”杜一如蒙大赦,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那以柠姐,郜老师就拜托你了。”方柏拉上杜一,快步离开了急诊区。
就在这时,广播的声音传来:“郜樾。3号诊室。”
薛以柠小心地将郜樾的脚从椅子上移下,推着他走向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细边眼镜。他示意郜樾坐下,然后蹲下身,手指按上他肿胀的脚踝。
“这里疼吗?”
“不明显。”
“这里呢?”医生换了个位置,稍用力按压。
郜樾呼吸微顿:“有点。”
医生又按了几个位置,然后直起身,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什么时候开始容易崴脚的?”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薛以柠看向郜樾,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比刚才绷紧了些。
“小时候。”郜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多小?”
“六七岁。”
医生坐回椅子上,开始在电脑上敲打病历:“右脚踝,习惯性扭伤病史。这次是旧伤位置再次损伤。”他转过屏幕,给郜樾看X光片,“韧带有些拉伤,但没有撕裂,骨头也没事。关节囊周围有积液,所以肿得厉害。”
薛以柠往前凑了半步,盯着屏幕上的黑白影像。骨骼轮廓清晰,没有可怕的裂缝或错位。
“不严重吧?”她问。
医生瞥了郜樾一眼:“没什么大事,但还是要严格制动三天,冰敷,抬高患肢。三天后如果肿胀明显消退,可以开始轻度活动。另外——”医生忽然停下,转头看着郜樾,语气严肃了些,“这次是运气好。习惯性扭伤的人,下次再伤可能就是韧带断裂,必须手术干预了,你自己注意点。”
“好。”郜樾接过处方单,应了一声。
医生又看向薛以柠:“你是家属?”
薛以柠停顿片刻,目光与郜樾微微抬起的视线一碰,而后点了点头:“是。”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郜樾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弧度。
医生继续交代:“那他这三天就交给你监督了。脚不能下地,每天冰敷四到五次,每次十五分钟左右。护踝除了洗澡,其他时间都戴着。”
薛以柠认真记下:“谢谢医生。”
走出诊室,薛以柠推着轮椅,郜樾坐在上面,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回到候诊区坐下,薛以柠才开口问:“你小时候,是怎么伤的?”
郜樾正低头查看手机上的工作消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几秒后,他锁上屏幕,抬眼看她:“爬树摔的,大概四五岁的时候。”
薛以柠:“就这样?”
郜樾:“就这样。”
薛以柠挑了挑眉,语气带上调侃:“没看出来啊,我们郜大设计师小时候还挺淘气。不过,你们英国的树……可以随便爬吗?”
郜樾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是在中国的时候。”
薛以柠没察觉到他目光里隐含的深意,只随口“哦”了一声。
忽然,她语气严肃起来:“还有,像今天这种情况,下次能不能别逞强了。你没听医生怎么说吗?再伤可能就是韧带断裂,要动手术的!”
郜樾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她脸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薛以柠话说到一半。
郜樾忽然身体前倾,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温热的指腹习惯性地摩挲过她手腕内侧那道旧疤。“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再让你受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所以,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