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女人听了朱思淼所言并未欣然应下,反而开口责备道:
「殿下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就宫里的形势来看,唯有食物相克之法是最不易被察觉的,殿下若是想用什么过激的办法让皇上驾崩,岂不是要舍弃我这颗棋子?日后,还有谁会在宫里与你里应外合?」
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一个细作一旦被发现,戎狄再想安插第二个细作进宫就难上加难了。
朱思淼总不能一个人在汴京孤立无援。
谁知,正在兴头上的朱思淼突然被泼了冷水,竟让那臭脾气上了头,不禁将嗓门拔高了几分:
「娘娘这是何意?在下何时说过要舍弃娘娘?倒是您,每次都说不要过激,要慢慢来,可是这么久了没有一丝一毫地进展,娘娘莫非没有诚意与我戎狄合作?」
他这一说,那女子也立刻急了眼,也拔高了嗓门:
「你说本宫无诚意?是谁冒着杀头的风险帮你偷走了细作花名册!别的事还好说,一提那花名册的事本宫就来气!」
当初,朱思淼让她去偷细作花名册,以便他日后能顺理成章地去冒充小鸥。她原本是计划拿到花名册以后连夜誊抄出来一份,再把花名册送回去。这样皇上第二日就不会发现花名册已经泄露了。
谁知道朱思淼不同意,他不敢完全相信这个汉人,更何况她的家人也是被戎狄杀死的。朱思淼要她拿到花名册之后立刻交给接应的人,不得有误。
「当初我要是看过了那花名册,把它誊抄出来,如今你我也就知道当年在长安的汉臣中有哪些是卧底了!倘若江沧不在其中,那他就是我们的盟友,可以多加拉拢!现在倒好,你着急忙慌地让人把花名册送到你父皇手上去邀功,咱俩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放着江沧这么一个有用处的人,却不敢去用!」
朱思淼承认,在这件事上,是自己莽撞了,他就应该听这位娘娘的。可他急切地想邀功,想让父皇看到自己的才干,日后立自己为戎狄皇太子。
如今,他们确实有点被动了。
那女人恨朱思淼格局太小,不知道孰重孰轻,喋喋不休地好一顿抱怨。
终于,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声音有些太大了,连忙收敛了声色:
「三殿下,你我在这里费口舌,只会暴露了我们自己。弑君之事你莫要心急,朝堂上关于大周的军事防备你再多多打听,等时机成熟,本宫自会下手。」
「娘娘当真不是在给我画饼?」
朱思淼的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女人只冷哼一声,看着朱思淼说:
「三殿下可能有所不知,前不久陛下借着找一朵花灯会上的金莲花,大肆搜宫,本宫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娘娘是说……」
「我虽然不知道陛下到底想找什么,但是如今绝对不是最佳时机,你这次听我的,不会有错!」
两刻钟后。
御书房里只有皇上和寇公公,皇上难得地没把贺皇后也带在身边。此时,秦川已立在房中,拱手行礼:
「陛下,属下回来了!」
「如何?这次可听清楚了!」
秦川一向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沉声道:
「陛下,朱思淼今日放松了警惕,属下盯梢时得以靠近一些,而且他们二人今日发生了争吵,声音难免大些。属下听得很清楚,那位娘娘想用食物相克之法毒杀陛下,就连细作的花名册也是她偷走运出宫的。」
皇上忍不住从龙椅上起身,冒了一身的冷汗。他千防万防,防人投毒,却独独忘了还有食物相克之道。
但尽管如此,皇上依然十分头疼:
「方才,寇公公的人去各宫摸排了一遍,早朝结束那会儿,所有娘娘们都在各自宫中,没有人外出。」
秦川闻言,忍不住上前两步,低声道:
「陛下,易容易声对细作来讲不是难事。只要能有人扮成娘娘的样子坐在宫里,真正的娘娘当然可以去私会朱思淼。」
有道理。
皇上心头一沉,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
「秦川,你虽看不清那位娘娘的脸,但这回总算能听清她的声音了。元宵家宴那晚,朕的所有嫔妃都会到家宴上来,倘若朕让你那日扮成太监跟在寇公公身边,你可能通过嫔妃们说话的声音分辨出与朱思淼相会之人?」
秦川垂下了眼眸。
他不是不敢答应皇上,而是他心中已经大概有了数。他虽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皇上的其他妃子,但皇上常把谁带在身边,他就会对谁的声音格外熟悉。
秦川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却不敢现在就说出口。他怕皇上痛心,更怕自己误判,他必须要在听完所有嫔妃的声音后再给出一个答案。
虽然那个答案已似乎昭然若揭。
「属下遵命!」
……
正月十三的晚上,为期三日的上元灯会开始了,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花灯让人目不暇接,皇家搭建的九层巨型灯塔更是熠熠生辉,引得无数百姓前去围观。
灯塔的每一层都挂着一圈形态各异、色彩绚丽的花灯,每个花灯下飘飞的流苏也迎着第一缕东风纠缠着、飞舞着。
在灯塔的最顶端,便点缀着那朵金莲花,无数花灯的光亮洒在那金莲花上,花瓣也跟着闪闪发光,把整个夜幕都照映得如同白昼一般,连天上璀璨的星子都黯淡无色了。
地上的孩子们手捧着娘亲给蒸好的面灯,欢快地跑来跑去,那面灯中间的棉芯上晃动着火苗,火苗伴随着孩子们的笑声跳跃着,捧着面灯的孩子们慢慢聚在一起,照亮了眼前的一片来路。
在这一片热闹声的下面,在那阴冷的、寂静的、无人问津的古墓中,棺椁旁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灯光照在两个男人的身上,仍是晦暗的。
贺怀君与一身夜行衣的山鬼盘腿对坐着,他将皇上的一封手书递给了山鬼。
山鬼展开那信笺,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从前不都是皇后给你传信吗?怎么这回是皇上亲笔所书?」
贺怀君微蹙着眉,只沉声道:
「你仔细看看皇上写了什么。那个盗走细作花名册的戎狄卧底是他的妃子,位份还在嫔位以上。」
嫔位之上,自然也包括皇后在内。
「这不可能!」
山鬼抬手将纸笺放在烛台上烧掉,说:
「皇后应当没有问题,这个卧底想来另有其人!」
「我自然相信自己的妹妹!可皇上如今在宫中孤立无援,草木皆兵,他既然不再让皇后经手,那势必是起疑了。」
贺怀君的脸上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搭在膝头的两只手却暗暗攥紧了衣袍。
山鬼看在眼里,只得出言安慰道:
「你别担心,他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不会有什么事的,等到那个戎狄卧底被抓住,皇后也便清白了。」
贺怀君不想再去思考这件让他为难的事,只岔开话题道:
「对了,皇上在信上说,那个宫妃称朱思淼为三殿下。」
「三殿下……」
山鬼垂下眼眸,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莫非……他是戎狄的三皇子?」
「皇子?戎狄竟然舍得让一个皇子来卧底?」
贺怀君跟随王真常年盘踞在塞北,但那时整个戎狄皇室与贵族早已迁入长安,鸠占鹊巢,因此贺怀君对戎狄皇室并不算十分了解。
山鬼沉默了片刻,接着说: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戎狄皇帝滥情,不缺女人,也不缺儿子,自从戎狄太子那年被倒塌的佛像砸死,戎狄皇室便一直未立新的储君。这位三殿下,想来是出来镀金的,他的真正目的,当是大功告成后成为东宫新的主人。」
贺怀君闻言,很快便灵光乍现:
「朱思淼想当太子,他的兄弟们一定也想!何不让他们内斗,让他的兄弟来解决掉他?」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山鬼心中一喜,也连忙附和着说:
「我在戎狄王庭做汉臣的时候,与七皇子交情颇深,只是许久不联络,不知还能不能把信送到他的手上,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再相信我。不过,我们倒是可以一试。」
见山鬼已有策略,贺怀君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山鬼又从袖中摸出一封谍报,递给了贺怀君。
「怀君,我这边也有消息了。苍鹰与雪雁想利用朱思淼诊治头疾的机会,控制他的病情。」
「控制病情?」
「对,让他治不好,让他持续发疯,让他变成一颗废棋。一边是戎狄其他皇子虎视眈眈,一边是他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双重夹击下,这朱思淼便是铜墙铁壁铸造的,也该分崩瓦解了!」
当年,戎狄就是借着内忧外患瓦解了大周,如今,他们也可以如法炮制。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谍报在几个人手中来回传递,但却独独收不到王真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