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颤抖的身体平复下来。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掰开了他攥在一起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掌心。
他一怔,浑身的战栗都止住了。睁开眼来,入目便是皇后温柔平静的面庞,她像从前无数个日夜那样牵着他的手,如一潭平静的清泉,令人心中顿觉畅然。
「皇后,你怎么来了?」
他已经冷落皇后太久了,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她。皇后只笑着望着皇上,然后转身看向淑妃,无比淡定地说:
「淑妃妹妹,这世上被戎狄害得家破人亡的并非只有你,因先帝的过失而无辜牺牲的也并非只有你的家人,倘若人人都把矛头指向自己人,你不觉得这正合了戎狄人的心意吗?」
「合他们的心意?你以为我是在帮戎狄吗?呸!我是想看你们不能如愿!我是想让所有人都体会一番我的不幸!」
淑妃恶狠狠地瞪着皇后,皇后只平静地回望着她。当你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也就没必要反反复复喋喋不休地一直去规劝了。皇后语气平和地说:
「好!你既然想诅咒我大周不得安宁,诅咒陛下成为亡国之君,那我就不让你死,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有人十二个时辰看着你,我会让你睁着眼睛看着,看着我大周是如何一点点光复的!」
皇后虽同情淑妃,却也不可能任由她这般任性妄为。无疑,她是朝代更迭的洪流下被抛弃的一粒细沙,山河破碎,身世浮沉,她所有的恨都合情合理,她所有的报复都理所应当,可她却独独找了一个错的宣泄口,妄图取天下人的性命来对抗这世道的不公。
这怎么可能呢?天下人又有什么错呢?
帝后抽身离去,身后沉重的铁门关闭,又被上了一道重锁,淑妃将被永远幽闭于此。她仍是皇上的淑妃,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
夜色笼罩,永巷的长街显得愈发凄凉起来。皇上缩着脚步,缓缓跟在皇后的身后,他想对皇后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看上去平淡如常,对他此前的怀疑和冷落没有丝毫的抱怨,他甚至觉得连道歉都像是徒劳的。
终于,皇后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望着皇上,缓缓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淑妃撕扯坏的衣袍,只道:
「陛下什么都不必说,臣妾是皇后,享得了尊荣,也便担得起风浪。臣妾不觉得委屈。」
她转过身,欲继续向前,身后的皇上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她微凉的皓腕,惭愧地说:
「可是国舅告诉朕,在朕看不到的地方,你当着他的面,流了很多很多的泪。」
「……」
身为国舅,贺怀君不可能去指责自己的皇帝妹夫,可是作为兄长,那短短一句话便是他对妹妹拼尽全力的维护。
皇后并没有去解释什么,只抬起头来继续向前走去。
倾城薄雾在身后散开,一钩弯月斜挂苍穹,清冷的月色如水般洒落到永巷里,也洒落到汴京城的街道上。
宫外的朱府已被禁军软禁起来,阖府上下连只苍蝇都别想进出,可朱思淼却总有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朱府西南角有一个小洞,连通着外面的一条臭水沟,据说那个洞是从前朱府里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挖的,为了用这种方式把从主子那里偷来的值钱物件偷偷运出府,让家人拿去卖了换钱。
后来,朱万全发现了这件事,就把洞堵上了,但曹静和最擅跟踪打探,她早就看出,自打朱思淼回来后,那个洞就悄悄地再次出现了。
子夜,周围静得吓人。几片树叶从洞里被送出,沿着沟渠漂向了远处,不多时,一个黑衣人出现在沟渠边,用网兜子将树叶打捞了上来,赶忙趁着夜色溜走。
他尚未走出百步,便有一道暗器从黑夜中射出,利器刺穿皮肉的声音传来,那个黑衣人瞬间便应声倒地。
一个矫捷的身影从房顶一跃而下,顺走了网兜子里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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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绿叶暗传音
后半夜,夜市上的人渐渐散去,这是汴京城短暂的静谧时光,街上人丁稀少,但不出一个时辰,早市便又会陆陆续续开始上人了。
这个时候,有人刚刚准备睡去,也有人马上就要醒来。
一个黑影迅速地穿过人迹罕至的巷子,借着天亮前的夜色,腾起身形翻进了院子里。
唐玉已在靠近房门的外间等候多时,待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后,连忙将门打开,把曹静和迎了进去。
脱下身上的夜行衣,曹静和麻利地将衣物与帷帽藏好,这才打开包袱里的网兜,取出从沟渠里打捞上来的树叶,用火钳子夹着,将其在地上一字排开。
唐玉已经点上了一盏烛灯,小心翼翼地举着烛台,朝着树叶照去。那不是一般的树叶,树叶上有着形状各异的破洞。曹静和低声道:
「这些叶子全都破了,可是如今正是草木生长之时,叶子并不该枯化,这上面的破洞可能是人为剪出来的,朱思淼想来是要借此传递消息。」
唐玉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一片叶子,前后翻转着看了看,说:
「这些破洞的形状十分规整,你的猜测应该是对的,这定是一种符号,用来传递某些消息。」
「但这些符号也并不是戎狄的文字。」
「的确不是。」
唐玉沉声道:
「我怀疑这是戎狄卜卦用的神符。」
「神符……」
戎狄王庭不信道教和佛教,他们心中有自己信奉的天神,朝中还设有司掌占卜与卦象的官职,俗称大巫师。
大巫师占卜时总是会写一些奇奇怪怪的卦符,别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全凭他一张嘴说得有板有眼,但戎狄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平头百姓,没有不信的。
唐玉顿了顿,站起身来冲曹静和说:
「静和,你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里间,唐玉把烛台交给曹静和,让她帮忙照着亮,自己则从床下拉出一个大箱子。
这是他们从长安来汴京时曹静和打包的一些重要的东西。当时,唐玉伤势较重,几乎是个半死人了,但他的脑子还是在逼迫自己保持着清醒,甚至临走前又垂死病中惊坐起,非要曹静和回去把她写的那本戎狄字录带上。
曹静和虽然骂骂咧咧,但也照做了。
唐玉在长安卧底时,为了更快地融入戎狄,一直在自学戎狄文字。而曹静和是建章宫精心培养的细作,已经学了多年边塞诸国的文字,她便用闲暇时间把自己学会的戎狄文字与汉字写成对照表,形成了这样一本戎狄字录。
这本书里包含了戎狄文字里的大部分常用字,甚至还有大巫师卜卦用的神符。卧底的那几年,唐玉很珍惜这本书,每日翻着看一看,学一学,这也让曹静和十分有成就感。
唐玉的出身比她高很多,虽然那时他们还不是真正的夫妻,可曹静和却本能地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希望自己褪去细作的身份后,在唐玉心里的形象不仅仅是一个小宫女,而是一个博学多识的女子。显然,唐玉是认可她的。
唐玉一直谨记恩师王贤的叮嘱,他要与曹静和互相配合,互相掩护,各取所长,弥补各自的不足。曹静和在他的心中,一直都是建章宫最出色的细作,并非一个平平无奇、出身商户的小宫女。
当初去汴京时,曹静和生怕带上那些和戎狄有关的东西会被当成戎狄人或者是大周的奸细,本不同意将其带上,但唐玉却说那是她的心血,不该丢掉,并称自己会妥善保管好,不会给曹静和添麻烦。
没想到,如今还真的用上了。
唐玉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出了那本已经蒙灰的戎狄字录,曹静和举着蜡烛凑上前去,唐玉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翻开了泛黄的纸张。
那上面的神符在最后几页,并不算多,当初在建章宫时,大家主要学的是文字,对于神符也只是看一看,并不了解其含义,曹静和也是在与戎狄的贵妇们相处时一点点学着辨认神符的,每次都趁着记忆深刻的时候赶紧写进这本字录里,以免日后会遗忘。
比如说现在,他们都遗忘得差不多了。
唐玉拿着字录重新回到那堆叶子的旁边,一一对照查看着,有些符号并不在曹静和的记录中,他们便只能先跳过去,再找下一个符号。
最后,二十三个符号里只有十二个能查到,意思大概都是悔过书、王庭、忏悔之类的,但还有至少一半符号是他们查不到的。
唐玉仔细想了想,暗暗推测道:
「这可能是朱思淼的求救。他应该是想让自己的暗卫帮他给戎狄王庭送去悔过的告罪书,向自己的父皇陈情,承认自己的过错并说明如今的处境,然后通过打感情牌让戎狄派人来救他,而不是把他当成一颗废棋。」
这样的举措也确实符合朱思淼如今的心境,只是,告罪书在哪,他都写了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