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了,难不成你是等着所有真相尽数揭开,等着那丫头、还有那假清高的道士彻底崩溃痛苦, 再亲手了结他们, 以此寻个痛快?”
江夜白皱起眉头, 他一开始确实是这个打算, 但如今不是了:“我打算再多留一段时间。”
“我想……报恩。”
黑雾剧烈震颤、疯狂翻涌,分明没有具象的面容,却能让人清晰感知到它极致的错愕与狂笑。
方才来找江夜白时,他下了死规矩,不许它大声说话,故而此刻它只能死死压抑着震天的笑意,不敢出声。
“江夜白, 你何时学会活人那套了?可真虚伪。我们是阴鬼,由怨气滋生供养,天生没善心那东西。你说要报恩?我可不信。”
黑雾绕着小院转了一圈,啧啧出声,最后绕回到江夜白身边。
“这一处院子倒真像活人住的,你不会打算在这与那丫头长长久久地住着吧?”
江夜白不做回应,冷冷看着它,耳中只觉聒噪,抬手与它讨要:“你先前拿走的那杏花簪,还回来。”
这事他上回见它就想要回的,只是当时过于匆忙,不了了之了。
“一个杏花簪你也要讨要回去?我帮了你那么多忙,这点东西都不愿意给?”
“拿出来。”
黑雾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抖落出杏花簪到江夜白手上。
“你不会真爱上那丫头了吧?”
“别想了,我给你一句忠告,趁着那丫头没醒,赶快离开吧。”
“你做那些骗人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虚假。纸终究包不住火,总有一日所有真相会尽数败露。待到她知晓所有骗局,必定恨你入骨,届时你可别狼狈不堪,哭着来找我倾诉苦楚。”
话音落下,黑雾不待江夜白出手驱赶,身形骤然化作一缕黑烟,转瞬遁出小院,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夜白带着花簪回到房间里,将其藏在自己的妆匣最底下。
褪去外衣上床与乐秋躺到一块。
那些事情不会败露的,他不说,这傻子也猜不着的。
她总是喜欢把人心往好处想,对于亲近的人更是如此。
就算日后真的生出些许疑虑,只要他稍稍示弱,眼底带几分落寞委屈,她也就心软了。
他挤进乐秋的被子底下,单人的枕头枕了两个人。
将赤瑛珠放在两人之间。
他亲吻着赤瑛珠,满含虔诚。
从那道士口中确认这是她亲手所取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胀得要炸开。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宜苏秘境开启的条件。
她心中有他,这份情意爱意受过秘境的验证。
她那么爱他。
唇瓣张开,就在乐秋身旁,将赤瑛珠吞吃入内,滚落到小腹处,源源不断的暖意从内部蔓延开来。
好似把乐秋吃进肚子里一般。
这个想法令他兴奋极了,唇瓣溢出一丝呻吟。
更何况她居然身负极阳之血。
这岂不是说明,二人是天定的缘分,是冥冥之中早已绑定的羁绊。
他需要,她恰好有。
他身为阴鬼,在世上独自飘荡。
她失去记忆,孤身一人。
两人于世间皆是无依无靠,何不互相结伴?
她才十八,比他小得多,他该多照顾她一些的,往后,他可以做她唯一的亲人。
活生生,热乎乎的乐秋就在身旁。
就像一块肉放在饿了三天三夜的狗面前,它如何能忍住不去吃?
在接回乐秋时,他喂了一小碗米粥,当时将她搂抱在怀里……
她尚在修养,不敢胡乱闹她……
一遍遍小声唤她的名字:秋秋。
……
……
……
“对不起,秋秋。”
他小声说着,又起身给她清洁,弄了半晌才重新躺下。
如此贴身照料两日,每日都是用清水擦身,再用润肤膏擦拭一遍,补药食材细细熬煮成一锅粥,生怕她体虚难消,肠胃不适,都是少量多次地喂食。
夜深人静之时,会牵着阿奴到床边认她娘的气味,要她记住不许忘记了。
在第三日早晨,乐秋醒了。
当时江夜白恰好在床边喂粥,一抬头,便对上她睁开的双眼。
“秋秋?”嗓音都染上几分细碎的颤抖。
乐秋一双澄澈的眼眸空洞无神,没有半分波澜,就这般直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皮一眨不眨,直到眼珠干涩得受不了了,才缓缓、疲惫地眨了一下。
“赤瑛珠呢?”昏迷七日,身心俱损,她的嗓音沙哑干涩,虚弱得近乎听不清晰。
江夜白心头微顿,随即迅速漾开温柔笑意,主动伸手牵起乐秋的手,压在自己下腹上。
眉眼温柔,语气满是感激与缱绻:“多谢秋秋,已经炼化了,就放在这处,你能摸到吗?它散发着热意,与你一般。”
“我心中好生欢喜,听明殊道长说是你亲手所取,我都不知你竟为我做了这么多。”
他眸光灼灼,情绪浓郁,越说越近,几乎贴到她脸颊边。
可就在他即将贴近的瞬间,乐秋却微微偏头,躲到被褥里。
“那你现在,能投胎了吗?”
江夜白笑意微僵,心底思绪飞速翻转,为了圆上此前所有的谎言,不得已顺着说:“……能。”
“可是秋秋,我舍不得你。你从前说得对,我若是入了轮回,忘了前尘过往,便再也记不起你,找不到你了。”
“与其两两相忘,不如此生我一直伴你左右,待百年之后,你我尘缘尽了,我们再携手一同入轮回,好不好?”
说完紧紧盯着她的反应,期待看她同从前一般心软,接着答应他。
可预想中的温情画面并未出现。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乐秋猛地探出半边身,俯在床边剧烈地反胃,吐出刚刚喂下的粥水。
直到吐得什么都吐不出了,又干呕几声,虚弱地喘着气。
面色愈发苍白虚弱。
江夜白心头一慌,抽出帕子给乐秋擦拭秽物,扶着她躺回去:“是不是昏迷太久,醒来肠胃不适应?我去给你请大夫。”
乐秋垂着眼,恹恹地“嗯”了一声。
得了乐秋的回应,江夜白换好行头连忙外出寻医馆大夫,带回诊断。
大夫把脉后开了方子,说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昏迷多日过度虚弱,需静养,近日只能进清淡饮食,情绪不可大起大落。
江夜白诚心答谢,送走大夫,折返屋内。
刚踏入房门,便看见乐秋已然再度昏睡过去。
顿时心中又怜又爱,软得一塌糊涂。
想着她刚吐,胃中空空,需要进食,转身走入厨房,精心烹制了几道软糯易消化的清淡小食。
用小碗装好,端到床边,轻声唤醒乐秋。
她大概是虚弱,今天醒来安静地过分,眼底寻不到半分往日的鲜活灵动。
刚喂了一口,乐秋蹙眉吐出来,说难吃。
江夜白困惑着皱起眉头,他是照着往日的做法做的,选的都是她爱吃的菜,怎么会难吃?
舀一勺想尝尝,但他是阴鬼,无味觉。
只好让她等等,回去重做一份。
端上来,乐秋依旧是尝了一口便说难吃。
再想喂她,她便说想休息了。
“那你睡吧,我在这照顾你。”
“我想一个人睡。”
“你万一渴了怎么办?”江夜白哄着,他如何能答应离开,往日都是与她睡一张床的,为何要离开?
“你身上冷。”
江夜白心口一痛。
她之前从不说他身上冷,再冷她都会暖着他,但可没关系,她病了,觉得他冷也是常事:“没事,我给你烧足炭火,不碰你,就在一旁看着你。”
乐秋费力撑起身体,想往外走:“那我出去住。”
她态度强硬,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江夜白见状,心头酸涩泛滥,又怕她体虚跌倒受伤,连忙拉住她,只能妥协,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那秋秋在这好好休息,有事要喊我。”
他不甘心就这么离开,蹲下身来,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声线,伸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被褥,想讨要一个吻:“这几日我日夜守着你、衣不解带照料你,秋秋,能不能怜惜怜惜我,亲我一下再睡?”
可回应他的,是乐秋将头埋进被褥里,用行动做出的拒绝。
江夜白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重,却绵绵地疼。
他静默片刻,最终只浅浅地用唇碰了一下被褥,安静地退了出去。
夜里,江夜白独自来到另外一间房,怀中抱着阿奴,自言自语着。
“阿奴,你娘生病了,暂时不能来看你,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定是病了,难受极了才会那般。”
“我们身子冷,不能去闹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