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坐好半晌,想着,自己临走前应该拿点那傻子的衣物出来的……
次日一早,做了精致早点叩响房门,无人回应,一推门却发现门锁着了。
在外软声细语讲了个遍,里面都无一声回应。
直至午后,明殊上门,他每日都会来探望一次,不曾间断。
江夜白在门口处冷声回绝:“她需要静养,外人最好不要来打扰。”
若不是还需要在那傻子面前伪装,他早已直接动手杀了这道士。不过,他已在明殊身上种下一道秽气——那东西威力不大,即便是修道的也难以察觉,却会逐渐吸走一个人周身的气运,让他事事不顺,最终在某一场无人知晓的意外中死掉。
心底默默想象那场景,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戾气。
明殊被他的话气得有些发笑,前两日他来便是这个说辞,今日依旧如此。
正要发作,院内房门打开了。
“明殊,你进来吧。”
是乐秋,她唇色苍白,手脚发软,得靠着门框才能站稳身体。
明殊扬起头,冲着江夜白冷哼一声,大步走进去了。
他手中提着食盒,装了一碗清粥,并几碟小菜,摆上桌面。
乐秋像是饿极了,端起碗筷大口吃起来。
明殊见她醒了,能正常用食了,心中高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乐秋又吸溜一口粥。
江夜白坐在乐秋身边,五指悄然死死攥紧。
他不明白这一碗清粥到底有什么好吃的,看着不过是路边随处可买的吃食,比得上他精心做的吗?
为何乐秋不吃他做的?
“父亲已连发几封信催我回去,我打算后日便走。你身体未恢复好,我们可以在京城汇合。”
江夜白忽然出声替乐秋回复:“她身体虚弱,经不起路途奔波,还需静心静养一段时日,不宜远行。”
说完,扭头征询乐秋的意见:“对吧,秋秋?”
明殊听到“秋秋”这个称呼眉心骤然紧紧蹙起。
他与这七小姐不常见面,不知何时她对乐乞儿的称呼这般亲密了。
有些后悔那么快答应父亲,应当等乐乞儿的病好再带她一起走,依照她心软的程度,以及二人亲密程度,不一定能摆脱得了那七小姐。
乐秋却笑着说:“没事,我可以的,后天我随你一同出发。”
江夜白咬紧牙关。
午后时分,明殊静坐片刻,确认乐秋状态安稳,便起身告辞离去。
院落大门轻轻合上,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人刚走,江夜白从身后将乐秋拥入怀中,双臂牢牢圈住她纤细的腰身,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嗓音温柔缱绻,带着几分隐忍的委屈与不安。
“秋秋,我们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独自相伴不好吗?”
“为何非要执意远行?不如与我一同离开这里,寻一处安稳之地,好不好?”
乐秋当然不会同意。
她在秘境中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下午去学游泳了,今天时间有点赶
第65章
身后, 江夜白冰冷的怀抱牢牢禁锢着她,缱绻的低语落在耳畔,字字句句皆是缠绵, 此刻听在乐秋耳中, 只剩虚伪。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暴怒, 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任由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真相, 如同奔涌的潮水,冲破层层桎梏,尽数回溯于脑海之中。
那日晚上, 她兴致冲冲来到宜苏秘境入口处, 抵达后才想起即便有了极阳之血, 可江夜白的气息并未带来。
扬起的心落了一半。
但她作为一个老中人, 秉承着“来都来了,不如试试”的想法,靠近了巨树的树干, 抬手轻触。
触上树皮的瞬间, 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吸入树中。
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脑海中响起:“你所爱之人的名字?”
这应该是秘境的第二道“锁”。
乐秋顺着问题尝试回答道:“江夜白。”
发上的发簪浮起, 褪去了海棠花的外形, 化作一团阴气被秘境接收了。
乐秋愣住了。那不是明殊送的吗?怎么会是阴气?
下一瞬,她来到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面前悬浮着一颗泛着荧红色光芒的赤瑛珠。
抬手去取,轻易就落入掌心了。
她拿到赤瑛珠了。
所以方才那根海棠花簪是江夜白用阴气捏造的。
眉头皱起,心中的喜悦被冲淡一半。
空茫的环境中又响起那道女声:“吾乃此秘境之主,宜苏。”
“世间万物,皆由情生, 情为天地第一灵气,可破虚妄、可鉴真心,姑娘已经过考验,但仍需重走一遍来时路,此为秘境的第二重宝物,可回溯过往,照见世间一切尘封虚妄、隐秘真相。”
“去吧。”
话音落尽,空地上忽然长出一颗参天大树,从破土萌芽,到枝繁叶茂、树干粗壮,不过短短几息间。
树间荧光缭绕,每一片叶片上,都凝结着纯粹饱满的灵气。细碎的灵光不断汇聚、流淌,最终凝成一颗颗圆润剔透的光珠,顺着枝叶缓缓滚落,串联成绵延不绝的珠串,在纯白虚空里熠熠生辉,绝美得不似凡尘之物。
乐秋走了进去。
再睁眼时,她看见了一个婴儿呱呱落地。
冥冥之中她知道,那是原身的经历。
她化作旁观者,看着那女孩一点一点长大。
“她”家里祖上从商,薄有家底,可惜当时各地都闹着天灾人祸,国家打仗,土地干旱,为求得一线生机、觅得新的生计,父母不得不背井离乡,远赴他乡探寻新的商路,自此一别,杳无音信。
年幼的“她”便留守家中,由奶奶一手抚养长大。
奶奶曾经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当年不顾世俗偏见,执意嫁给了经商的爷爷,只可惜,爷爷在干旱年间得病去世了。
奶奶性情开明通透,从无世俗女子的拘束刻板,对“她”没有拘束,更是将“她”当个男孩养,因而“她”体格较同龄人更为结实,肌肤也要黑一些,粗糙一些。
长大后,“她”想外出寻父母,奶奶犹豫很久,最后也答应了。
自那以后,“她”顺路南下,每一座城池都找过去,月月按时寄信回家。
路途艰险,见惯了世间疾苦、人心险恶,寻亲的炙热念头,也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与失望中,渐渐消磨殆尽。
父母许是早已不在人世。
原打算找完这个城池就回家陪奶奶过年的,可惜,就在去年冬天,“她”死于土匪之手。
之后便是乐秋来到这个身体里,她的灵魂本不融于这世间,纯粹因为原身的执念,将她牢牢困在这具身体里。
画面还在继续,乐秋看见自己被明殊从树林里捡回来,看见自己笨手笨脚地生火、赶车、摔跤、挨骂,看见自己蹲在溪边洗碗,袖子湿了半截,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忍不住笑起来。
接着就看见自己落水。
她记得那一回,记得冰冷的池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也记得醒来时是江夜白坐在床边。
忍不住屏住呼吸,目光开始在四处搜寻,看他会从哪里出来。
于假山后看到一道白色身影,可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漠然地注视着水中挣扎的自己。
乐秋等啊等,也没等到那身影出来,最后只等到江府的杨氏喊人救她。
怎么回事?
画面流转极快,不等她消化这些信息,更多被尘封、被掩盖的真相,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狠狠砸向她来。
她看见江夜白接过她送的手炉,转身便随手丢在一边。
看见那封信是他故意用阴风吹进灶膛里的,她站在旁边红了眼眶,他面上说着“对不住”,眼底却浮着隐秘的笑意。
看见上山捡柴那一日,他站在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呼喊他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另一条路。
看见她熬夜雕了好些天的木簪,他只看了一眼,便被遗忘在崔奶家中。
环采阁里,是江夜白故意告诉林清砚有关琳娘的真相,诱其自刎。
她被人折辱、难堪至极的那一夜,他明明就立在门外,静静听尽她所有狼狈与无助,冷眼旁观许久,才推门而入,上演一场温柔相救的戏码。
地底,她被红衣女鬼按在地上,他站在门外,直到她受伤才现身出手相救。
甚至在前不久,她归家换衣的那一日,他与好友说:平日里就是个逗趣的宠,若不是那道士喜欢她,我根本不会接近她。
一字一句,清晰刺耳,狠狠扎进心底。
心口揪紧,疼得人颤抖。
乐秋站在原地,耳鸣声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耳膜,嗡嗡地响。
她张了张嘴,想笑一下,因为那些画面里的自己实在太可笑了,被人骗了那么久,被人从头到尾当成一个傻子,她还在这掏心掏肺为他取赤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