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清茶。
他在云霄观这么多年,见多了为情所困的弟子,一面心中有爱人,另一面迫于世俗压力另娶他人,心中有憾又与前人藕断丝连,拉扯到最后两败俱伤。
这在年轻弟子中尤为常见。
其实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看淡这些情情爱爱,但求一个心中无愧就行。
可明殊还年轻,未必做得到。
“你且记得,云霄观这永远有一个你的归处,若在父母那里受了压力,回来便是。”
茶香袅袅缭绕。
明殊听罢,沉默良久,才轻轻颔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
入秋之后天气骤冷,早晨起来尤为艰难。
乐秋身子还虚着,裹在厚棉被里手脚仍有几分温凉,但她今日有事,必须起来。
她睁开眼,却看见江夜白已经站在床边了。
朦胧的睡意一下惊散了。
“你怎么进来的?”
问完又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一嘴,他是阴鬼,穿墙对他不是什么难事。
“晨起寒凉,我特意为你挑了新衣裙,穿上御寒。”他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青色衣裙,料子柔软,叠得整整齐齐。
乐秋坐起来打算伸手去接。
江夜白却往后退了一步:“我帮你穿。”
“不用,我自己来。”乐秋拒绝。
她如今半点不愿与他亲近,哪怕是这般寻常的贴身照料,也只觉得浑身不适、满心抵触。
江夜白不回,立在原地,一直盯着她,默默僵持着,不肯离去。
屋内气氛静静凝滞。
最后乐秋妥协了,天气凉,里头打底衣不用脱,只需要套上外衣即可。
江夜白眼底亮起细碎笑意,他今日没做什么小动作,动作轻柔、老老实实给她套上外衣,最后,他缓缓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腰带两端,系出一个规整好看的结。
系好腰带后,他却迟迟没有起身。
乐秋低头看去。
江夜白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小腹上,漆黑的眼眸抬着,一眨不眨地凝望她,手里小心地攥着她的衣角,像是在等什么。
乐秋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
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涩意,不想再纠缠,心一横,弯腰飞快用唇碰了下他的脸颊。
触感依旧冰凉,没有半分往日的温热悸动,只剩疏离的冰冷。
可这浅浅的一吻,却让江夜白浑身一僵。
松开攥着衣摆的手指,慢慢站起来,双手捧着方才被她亲吻过的侧脸。
心中终于知晓书上所说的“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浑身兴奋地紧绷起来。
细细算来,乐秋已经有小半个月没主动亲近过他,这一碰,带给他的喜悦不亚于极致亲密的贴合相融。
嘴里喃喃:“秋秋……”
眼神有几分痴迷滚烫地追着她的身影,从她圆润的眼睛滑落到微微抿起的唇上。
乐秋见他不对劲,连忙绕过他,拿起桌上昨晚写的信封要出门。
江夜白追着她走到太阳底下。
日光落在他身上时,乐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光里,乌黑发丝柔顺垂落肩头,黑白分明,极致对冲。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细腻通透、莹润如玉,在晨光里近乎泛出淡淡的柔光,剔透得不像凡尘之人。
长身玉立,眉眼间的阴郁尽数褪去,只剩清隽惊艳。
从前阴鬼之身见不得光,此刻他却坦然地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
“你能晒太阳了?”乐秋瞳孔微缩。
“嗯。”江夜白微微弯起唇角,“多亏秋秋为我取的赤瑛珠,我如今才能自由行走在阳光下,如同常人一般。”
阳光,历来是世间所有阴邪鬼物的致命克星,至阳至刚的日光可焚阴灭邪,制衡万千阴鬼霍乱阳间。
乐秋低下头,心头骤然一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她没想到有了这珠子江夜白实力大涨到这种地步。
本是想上山看看能不能借来戮妄剑,好重创江夜白,让他知难而退,如今是恐怕不成了。
“……”
“秋秋,”江夜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难掩的愉悦。
“只要彻底炼化吸收赤瑛珠,我便可化妖,护你一世周全。到那时,便是云霄观的掌门也未必是我对手。”
“……这般厉害了?”天知道乐秋有多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心如死灰也不过如此。
这宜苏秘境的通关条件未免太过简单,怎么让她这般轻松取到了赤瑛珠,白白便宜了他!
“嗯,真的是多谢秋秋。”
他死后这两百年间正值战乱,死伤无数,正是阴鬼修炼的绝佳时期,随意找一处乱葬岗吸食一些残魂便能轻松增长修为,再有赤瑛珠的加持,能对付他的更是寥寥无几。
“那赤瑛珠还能取出来吗?”乐秋问了一个极其天真的问题。
惹得江夜白轻笑了一阵才回她:“当然不能。”
觉得乐秋又实在可爱,忍不住贴近一点,凑到她耳畔说:“取出来我会死的,秋秋舍得我死吗?”
乐秋没有答话。
她扪心自问,对方可恨,恶劣,毫无同理心,捅他几剑或者将他关起来坐一两百年的牢都好,但没想过要他真的去死。
说到底,她出生和平时代,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柔软与悲悯,做不到像这里的人一样,将生死看得这么轻巧。
而且江夜白在她这里不是一个单薄纯粹的坏人,相处这么久,甚至看到过他的过往。他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却也曾在无数细微之处,给过她真切的温暖与陪伴。
温柔与伤害纠缠,让她恨得不够彻底,怨得不够决绝。
更何况他实力强大,如今便是想捅他几剑解解气也做不到,最终形成这不上不下、窝窝囊囊的模样。
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怪不得会挑中她来欺骗。
鼻腔又发酸了。
真的好讨厌他!
她狠狠推开身前的人,出门送信去了。
——
次日清早,明殊驾着马车来到院门口。
乐秋见到他时,他正坐在车辕上打喷嚏。
“你感冒了?”
“嗯,许是换季受凉了。”明殊又吸了下鼻子,偏过头看向后面的江夜白,目光冷冷地。
“七小姐怎么还在这?病治好了就该尽早回家。”
江夜白唇角微勾,冷声呛回去:“不劳道长费心,不如顾好你自身,莫要小病拖成顽疾。”
“呵,还望你日后病了,莫要再连累乐秋。”
“自然不会。”
江夜白转身合上门板,上了锁,他昨日已将此处购置下来,院内带不走的大件都存此处了。
上了马车,一路北上,京城距离遥远,车马需一月左右。
走的官道,路途笔直,不需有人时刻赶马。
三人齐齐挤在车厢里,空间不算宽裕。
乐秋带了些闲书,路上解闷看,明殊好奇凑过来想看看,却被江夜白挡在中间。
“你身上有病气,不要传染给乐秋了。”
“……”
乐秋却隔着江夜白把书递了过去,换来江夜白微微低落的侧头一瞥。
看到那个眼神,乐秋反而有几分微妙的快意。
明殊拿到书,随意翻了一下,发现是讲述书生为攀权附贵故意引诱官家小姐,最后事情败露的故事。
将书翻到最后,想看看结局,却发现这书只有上半册,没有结局。
“乐乞儿,你有下半册吗?”
“没有,好像这故事还没写完。”
明殊闻言,随手将书本合上,语气坦荡直白:“未曾写完也好,若是结局写那二人和好相守,反倒让人气愤难平,这般刻意欺瞒,攀权附贵的小人,本就不配圆满结局。”
“诺,书还你。”
江夜白先一步接过来,一目十行看了个大概,身躯微僵:“书生虽目的不纯,但情意是真,两人因此在一起未必不是一段俗世佳话。”
“佳话?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的感情,就算后面生出几分真意来,也还是脏的。”
江夜白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乐秋也没心情看书了,撂下书本,靠在车厢内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
等再次醒来时,马车停在路边,四周了无人烟。
因为在日落前没能赶到下一座城镇里,只得暂时露宿荒野。
江夜白在准备餐食,乐秋体虚,她的饭菜要另外做。
明殊却忽然约乐秋一块去捡柴火,江夜白站起身也要跟去。
明殊最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心底不耐更甚,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七小姐是离了乐秋活不了了吗?为何总是要跟着。”
江夜白不予理会,上前拉过乐秋的手腕,往自己方向走。
明殊当即不让,同时拉住乐秋的另外一只手腕,不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