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马达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响起。
即便已经调到了最小,那一团白色的生物还是明显地缩了一下,耳朵死死地贴在脑后,整个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裴凛没什么表情地伸出左手,虎口张开,轻轻罩住了兔子的脑袋和那对长耳朵,物理隔绝了一部分噪音。
“忍着。”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右手握着吹风机,保持着大概二十厘米的安全距离,暖风开始在潮湿的绒毛间穿梭。
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
随着水分的蒸发,原本那一团脏兮兮、湿哒哒像烂抹布一样的东西,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那些纠结在一起的毛发在热风中蓬松开来,泥点被抖落,露出了原本的色泽。
不是纯白,耳朵尖和脊背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灰咖色晕染。
干燥后的绒毛手感极好。
热风烘得它暖烘烘的,摸上去像是一团有生命的高级羊绒,指尖陷进去几乎找不到底。
裴凛在拨弄它后颈毛发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多摩挲了两下。
十分钟后,他关掉了吹风机。
浴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种干燥的、混合着洗发水残留香气的暖意。
面前这只兔子已经完全变了样。
它蹲坐在深灰色的吸水垫上,蓬松得像个刚出炉的面包,只有那双黑润润的眼睛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湿气,呆呆地看着前方。
有点可爱。
裴凛拔掉插头,缠好电线,放回柜子。
接下来是安置问题。
让它在六十平的公寓里自由活动是不可能的。
裴凛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生物在他的地毯上排泄,或者咬坏他的书和电线。
他走出浴室,在储物间里翻找了片刻,找到了一个之前买登山鞋留下的硬纸盒。
盒子够大,也够深。
他找了一件不再穿的旧纯棉T恤,叠了两下铺在盒子底部,然后走回浴室,单手捞起那团蓬松的生物。
干燥后的兔子变轻了,也变滑了。
把它放进纸盒里时,它立刻警觉地缩到了角落里,爪子踩在T恤上,陷出一个小坑。
“待着。”
裴凛看了它一眼,然后把纸盒搬到了客厅的角落——那里背风,且离他的卧室不远不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裴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
刚才一路把它揣在怀里,胸口的布料上留下了一片洇湿的痕迹,还沾了几根兔毛。
他皱了皱眉,把冲锋衣脱下来扔进脏衣篓,换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既然决定要养,哪怕只是暂时收留,基本的生存物资也是必须的。
他不喜欢凑合,更不喜欢因为准备不足而产生的混乱——比如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这只兔子因为饥饿而啃食家具,或者因为没有厕所而随地排泄。
裴凛走到玄关。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的那个纸盒。
那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奇怪的、家里多了个活物的异样感在心头稍纵即逝。
裴凛收回视线,推门而出。
电梯下行。他在手机地图上定位了最近的一家还在营业的宠物超市,距离两公里。
清单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
提摩西草——搜索显示这是主食。
兔粮——辅助营养。
饮水器——防止打翻水碗弄湿地面。
厕所和木屑粒——这是为了他公寓的清洁度着想,优先级最高。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裴凛有些奢侈地选择了打车,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到家。
第68章
05
随着大门落锁的“咔哒”一声轻响, 公寓陷入了一片死寂。
裴舒羽缩在这个对她来说大得像个堡垒的纸箱里,爪子底下踩着那件柔软的旧棉布T恤。
周围安静得过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在一片漆黑中咚咚作响。
劫后余生的惊悸慢慢退去,理智终于迟缓地回到了这具小小的身体里。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变成一只兔子?
是做梦吗?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累了, 睡一觉,就能变回去?
她拼命回想黑暗降临之前的最后一刻,只有旧书纸张的气味,窗外连绵的雨声, 还有突如其来的眩晕。
并不是魔法,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药水,仅仅一眨眼,世界就颠倒错乱。
裴舒羽想掐自己一下,看看能不能醒过来,可是抬起手, 却只看见了一只覆满白色绒毛的爪子。
妈妈要是知道自己失踪了, 一定会非常非常担心吧。
裴舒羽有点难过,她低下头, 动了动鼻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个男生的味道。很淡的植物气息, 混杂着一点点干燥的纸张气息。
刚才,虽然视线模糊, 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裴舒羽还是看清了他的轮廓。
很瘦, 很高, 轮廓清晰且利落,很英俊,也很冷漠。
还有冷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裴舒羽抖了抖耳朵, 一段模糊的记忆忽然在脑中对上了号。
......是裴凛。
工学院那个很有名的裴凛。
即便是裴舒羽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听说他是工学院所有教授最喜欢的学生,听说他拒绝了所有社团的邀请,听说他拿到了很多奖学金,听说他正在带队参加什么国际大赛。
大家都说他长得好看,就是太冷了,和他研究的零件和课题一样冷,没什么人情味,也有一点怪异,不太合群。
裴舒羽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传闻中冷得不近人情的裴凛,居然会在暴雨夜的草丛里,捡一只脏兮兮的兔子回家。
这简直就像是看到一台精密的数控机床突然开始织毛衣一样诡异。
裴舒羽有些不安地在T恤上踩了踩。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浴室里的一幕,他给她擦毛的时候,动作虽然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裴凛按压的手法,比起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更像是在维护一个刚刚清洗过的精密零件。
甚至在用吹风机的时候,他还嫌弃地让她“忍着”。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养宠物。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击中了裴舒羽的天灵盖。
工学院......实验......兔子......
她的耳朵瞬间半立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他该不会是把她捡回来做实验的吧?!
虽然她不知道空气动力学和兔子有什么关系,但是......万一呢?万一他想研究“长耳类哺乳动物在强对流天气下的空气动力学特征”呢?
或者是把她放进风洞里吹?
裴舒羽越想越害怕,她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个巨大的纸箱,现在看起来不再像是庇护所,更像是一个临时关押实验样本的囚笼。
而裴凛刚才出门......不会是去准备实验器材了吧!
裴舒羽急得在箱子里团团转,前爪扒着高高的纸箱壁,试图寻找越狱的可能。
可是箱壁太滑了,高度也绝望地超过了她的弹跳极限。
就在她试图用牙齿啃咬纸箱边缘的时候,玄关处传来了响动。
门打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朝客厅走来。
裴凛回来了。
裴舒羽立刻松开了嘴里的纸板,心虚又惊恐地缩回了角落里,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假装自己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抹布。
脚步声停在了纸箱旁。
阴影投了下来。
裴舒羽紧紧闭着眼睛,感觉到一只手伸进了箱子里,把她捞了起来。
身体腾空,那种失重感让裴舒羽本能地想要挣扎,但还没等她蹬腿,她就被塞进了一个新的空间里。
是一个狭小的、带着栅栏门的塑料箱子。
是航空箱。
箱子里铺着软垫,但空间很局促,四面都是硬邦邦的壳,只有正面的网格门透进一丝光亮。
“咔哒”。
门关上了。
裴舒羽趴在栏杆上,绝望地看着外面。
完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运输笼。
他要把她带走了。是要带去实验室吗?还是觉得这只兔子太麻烦,要把她扔到更远的地方去?
视野晃动起来。
裴凛提起了航空箱。
透过晃动的网格,裴舒羽只能看见他深灰色的卫衣下摆,和一双长腿。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传来,裴舒羽缩在航空箱的角落里,随着裴凛的步伐一颠一颠。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倒霉的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