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脸埋在两只前爪里,耳朵悲伤地垂下来,盖住了眼睛。
如果......如果一定要做实验的话。
能不能先给她吃一点兔粮再开始?
她到现在,晚饭都还没吃呢。
06
该怎么养一只兔子?
这是裴凛现在面对的问题,他从未了解过。
不过,他有信心解决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问题。
出租车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裴凛坐在后排,并没有看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光,视线垂在手机屏幕上。
搜索栏里的关键词已经从最初的“清洁”变成了更为系统的“兔子饲养指南”。
网页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
“兔子是直肠子,但也拥有极度脆弱的消化系统。”
“应激反应可能导致猝死。”
“牙齿过长会刺穿口腔,需要无限量供应提摩西草磨牙。”
裴凛的眉心微微蹙起。
实在是一种非常麻烦的宠物。
车子停在了一家亮着灯的宠物生活馆门口。
“到了。”司机提醒道。
裴凛付钱下车,推开玻璃门。店里暖气很足,混合着一股猫粮和木屑的味道。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店员是个年轻女生,正低头理货,看见裴凛进来时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很少见到气质这么冷淡、看起来应该出现在学术报告厅而不是宠物店的男生。
裴凛没有废话,直接报出了刚才在车上背下来的清单。
“幼兔粮,提摩西草,滚珠水壶,厕所,除臭木屑粒。”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最好的。”
店员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手脚麻利地帮他拿货:“您是刚养兔子吗?多大的兔子呀?”
“捡的。”裴凛言简意赅,“垂耳兔,白色,很小。”
店员拿兔粮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捡的?流浪兔吗?那身上可能会有寄生虫或者皮肤病哦,而且淋了雨很容易生病的。您家里有其他宠物吗?”
“没有。”
“那也最好先去医院做个检查,驱个虫。”店员建议道,“兔子很娇气的,有些潜在问题看不出来。”
裴凛看了一眼手中提着的两大袋草和粮。
既然决定负责,就没有做一半的道理。如果把那个东西带回家只是为了让它死在客厅的纸箱里,那他今晚的所有行动都将沦为沉没成本。
“知道了。”裴凛目光扫过货架,指了指最高处的一个米白色的航空箱,“把那个也拿下来。”
一个小时后。
依然是出租车。
只是这一次,裴凛的腿边多了一个航空箱。
箱子里很安静,那只兔子自从被他从纸箱转移进来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
最近的24小时宠物医院离他家有四公里。
前台挂号,填写信息。
宠物姓名:无。
品种:垂耳兔。
年龄:未知。
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有经验。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裴凛把航空箱放在不锈钢诊疗台上,打开了门。
“出来吧。”他低声说。
里面毫无动静。
医生笑了笑,伸手进去,熟练地把那一团白色的生物掏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到了陌生环境,兔子僵硬得像个摆件,四只爪子紧紧收在身下,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地任由医生摆布。
“这小家伙吓坏了。”医生一边说,一边拿听诊器按在它的胸口,“心跳有点快,不过精神看起来还行。”
接下来是检查五官。
裴凛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垂眸看着。
他看着医生掰开它的三瓣嘴,检查牙齿。粉色的鼻头因为紧张而飞快地翕动,黑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似乎含着水光,正无助地看向裴凛的方向。
虽然知道那是某种求生本能的注视,但裴凛还是莫名地觉得,它在向他求救。
“牙齿没问题,很健康。”医生松开手,又去翻它的耳朵,“耳道也挺干净,就是有点耳螨,滴点药就行。”
最后,医生把它翻了个面,肚皮朝上。
那一瞬间,裴凛看到那两只后腿猛地蹬了一下,但在医生的安抚下很快又软了下去,露出了粉白色的、毛绒绒的肚皮。
像个毛绒玩具一样瘫在那里。
有点......滑稽。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医生笑着宣布性别,然后把它翻回来,放在电子秤上,“1.2公斤。有些偏瘦,但也算正常。”
小姑娘。
裴凛视线落在它那团短尾巴上,若有所思。
“好了,基本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营养不良,加上受惊。”医生开了单子,“我给开一支体外驱虫药,回去观察两天,如果吃喝正常就没问题。”
医生把兔子放回航空箱前,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运气不错,捡到这么乖的兔子。”
裴凛走过去,提起航空箱。
透过网格,很乖的兔子正缩在里面,用屁股对着他,似乎在抗议刚才被翻来覆去的遭遇。
裴凛没说话,只是提着箱子的手稍微稳了一些。
如果是只健康的、听话的兔子。
那勉强可以接受它成为公寓的一部分。
他去前台结了账,带着药和兔子,重新走进了雨夜里,等待下一辆接单的出租车。
雨势并没有减小的迹象,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软件显示接单的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裴凛站在路边的避雨处,单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航空箱,尽量让箱体保持平稳。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穿过箱门上的透气网格,落向内部。
刚才还在装死的白团子,这会儿似乎缓过劲来了。
大概是觉得这个狭小的空间比外面更安全,她正蹲坐在那块软垫上,两只短短的前爪并在一起,极快地在脸上搓动。
像是在洗脸。
搓了几下后,她又费力地伸出爪子,试图去勾自己那只垂下来的长耳朵。勾住了,便抱在怀里仔细地清理,粉色的鼻头一耸一耸,动作忙碌又认真。
因为身体蜷缩起来,原本就圆润的体型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完美的球体,随着洗脸的动作一颤一颤。
看起来很笨拙,但确实......有点可爱。
裴凛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慢慢地开始思考,既然带回去了,总该有个称呼。
总不能一直叫它“兔子”或者“喂”。
医生说,是只小姑娘。
如果是女孩的话......
裴凛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团像雪一样白、又像云朵一样蓬松的毛发上,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抓在手里时的触感。
软绵绵的,没什么骨头,手感像某种糯米做的甜食。
像是那种外面裹着一层雪白糯米粉,里面包着奶油,轻轻一捏就会陷下去的甜点。
裴凛收回视线,看着远处破开雨幕驶来的车灯,想好了她的名字。
就叫“糯米”吧。
第69章
07
如果说变成兔子是裴舒羽十九年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特大暴雨, 那么此刻身处的宠物医院诊疗室,大概就是这场灾难中的最糟糕的部分。
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味, 混杂着陌生动物的体味,对于嗅觉被放大了数倍的兔子来说, 这简直是一种嗅觉上的暴力。
虽然她在生理结构上只是一团不足两斤重的毛绒生物,但她的灵魂还是那个有着极高羞耻心的女大学生。
而现在,这份羞耻心正在被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复碾压。
“心肺听诊正常。”
医生戴着蓝色的**手套,手指也是凉的, 毫不客气地拨开她胸口的绒毛。金属听诊器像一块冰,贴上她温热的胸口,冻得裴舒羽浑身一激灵,四肢爪子本能地在光滑的台面上打滑,发出指甲刮擦的细微声响。
她想躲,可那双大手的虎口卡住了她的前肢, 像铁钳一样无法撼动。
紧接着是更过分的检查。
医生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拇指和食指用力,强行撬开了她的嘴巴。
“牙齿咬合也没问题, 没有倒钩。”
裴舒羽被迫张着嘴, 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她能感觉到裴凛就站在旁边,此刻正垂着眼,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毫无尊严的模样。
太丢人了。
真的不想活了!
裴舒羽现在只能对自己说,没关系, 现在她只是一只兔子。
兔子和西语系的裴舒羽有什么关系?
然而,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时刻。
医生检查完头部,忽然两手一抄,动作熟练地将她整个身体翻了过来——肚皮朝上, 四脚朝天。
“来,看看公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