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裴舒羽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作为人类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是一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随便地把最私密的腹部暴露在一个陌生男人,还有一个认识的学长面前?
她下意识蹬着后腿,但是这无异于蚍蜉撼树,裴舒羽只好假装自己真的是一只兔子,躺着装死。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医生笑着宣布性别。
小、姑、娘。
裴舒羽生无可恋地瘫软在诊疗台上,两眼发直,耳朵无力地垂落在台面边缘。
她不想做人了,也不想做兔子了。
重新回到航空箱那个狭窄幽暗的空间时,裴舒羽还没从那种巨大的羞耻感中缓过劲来。
裴凛提着箱子,站得很稳。
裴舒羽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浑身上下的毛都炸着。
虽然医生说她很健康,但她觉得哪里都不对劲。那个医生带着橡胶味的手套摸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异样触感。
难受。
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不舒服。
一种源自草食动物本能的清洁欲逐渐占据了上风,盖过了人类的理智。
裴舒羽忍不住抬起两只短短的前爪,有些笨拙地互相摩擦了几下,像是在打肥皂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快速地用爪子在沾染了陌生气味的脸上用力搓动。
一下,两下。
从鼻尖搓到眼睛,再从眼睛搓到耳根。
她越搓越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刚才丢掉的面子和沾染的气息全部洗掉。
搓完脸,她又不得不费力地扭过身子,去够自己那对沉甸甸的长耳朵。
对于垂耳兔来说,这对耳朵其实很累赘。
裴舒羽用两只前爪抱住一只耳朵,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梳理着上面的绒毛。
动作极其熟练,让她觉得很舒服。
等她把左边的耳朵舔顺了,正准备换右边的时候,动作忽然僵住了。
等等......我在干什么?
裴舒羽的两只爪子还抱着耳朵,舌头甚至还抵在绒毛上,整只兔保持着一个极其扭曲且滑稽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我在......用口水给自己洗澡?
作为裴舒羽的那部分理智在此刻终于回笼,巨大的羞耻感比刚才在医院时还要猛烈地反扑回来。她怎么这么快就堕落了?怎么这么快就适应了这种动物习性?
就在她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道视线。
裴舒羽警觉地松开了耳朵,慢吞吞地、怯生生地抬起头。
隔着航空箱那层黑色的金属网格,她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裴凛正侧着头看她。
路灯从侧面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
他在看她。
而且似乎......已经看了很久了。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两只前爪藏到了肚子底下,试图掩盖刚才那个像只真正兔子一样洗脸的自己。
忽然,一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伸了过来,穿过了铁丝网格,带着一点点室外的凉意,悬停在了她的面前。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手指轻轻往前送了一点,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湿漉漉的、因为紧张而正在飞快颤动的鼻尖。
触碰只是一瞬间,很轻,有些痒。
裴舒羽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粉色的三瓣嘴动了动。
“糯米。”
男生低沉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和轮胎摩擦声中清晰地响起。
裴舒羽愣住了,傻乎乎地看着那根还没收回去的手指。
糯米?
是在叫她吗?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雪白的、蓬松的皮毛,软绵绵的,确实......有点像。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随便,甚至有点好笑。
如果是作为“裴舒羽”这个名字的代号,她一定会抗议。
但此刻,她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随口的代号,更像是一份被接纳的证明。
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只雨夜里来路不明的流浪兔,而是属于这根手指主人的“糯米”。
回到公寓的时候,裴舒羽已经累得连一根胡须都不想动了。
折腾了一晚上,饥饿、寒冷、惊吓,早已透支了这具小小身体的全部能量。
裴凛把航空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并没有急着把她放出来。
裴舒羽趴在箱子里,透过网格,看着男生此刻正脱掉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半蹲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的身边堆满了刚才从宠物超市买回来的大包小包。
裴舒羽看见他拿起说明书,眉头微蹙,认真地研究着那个双层兔笼的组装图。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卡扣住栅栏,拧紧螺丝。
很快,一座对于兔子来说堪称“豪宅”的新家拔地而起。
他撕开一袋除臭木屑,动作很轻地铺在笼底,铺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就很软。
接着是滚珠水壶,裴凛比划了一下高度,调整了三次,直到确认这个高度她抬抬头就能喝到,才固定下来。
食盆里倒进了散发着草香味的兔粮,草架被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块用来磨牙的小木块。
裴凛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他手下组装的不是一个兔笼,而是一个精密的气动模型。
裴舒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酸涩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涨了上来,把眼眶都熏热了。
之前在实验楼下的巷子里,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以为像裴凛这样有些冷漠的人,看到一只脏兮兮的病兔,最多只会皱皱眉,然后漠然地绕道走开。
毕竟他的时间那么宝贵,每一分钟都应该用来计算公式,而不是浪费在一只毫无价值的啮齿动物身上。
可是他不仅把浑身湿透的她捡了回来,揣在怀里给她取暖,带她去看了医生,花了好多钱买这些东西,现在还在深夜里,亲手给她布置一个温暖的窝。
原来裴凛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啊。
“好了。”
裴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走过来,打开了航空箱的门,动作很轻。
“出来吧。”他对她说,“糯米。”
这一次,裴舒羽没有犹豫。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鼻尖动了动,闻到了提摩西草清新的香气。
她跳进了那个新家。
脚掌踩在松软的木屑上,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那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虽然很给别人添麻烦,虽然这只是一次无奈的寄居。
裴舒羽蹲在食盆前,咬了一口干草,看着正拿着湿巾仔细擦拭手指的裴凛。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冷硬,但眉眼间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裴舒羽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在变回人类之前,一定要乖乖的,做一个不吵不闹的好室友,绝不给他惹麻烦,不咬坏他的书,也不乱跑。
等到变回人类的那一天......
她一定会郑重地、好好地向他道谢,把这些医药费和生活费都还给他。
08
客厅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被限制在沙发一隅,其余地方都沉在昏暗的阴影里。
裴凛没有回房间,而是抱臂站在新组装好的兔笼前。
“咔嚓、咔嚓。”
很有节奏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凛看着垂耳兔那圆滚滚的屁股,随着咀嚼的动作,那团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尾巴也跟着轻微颤动。看起来像一颗沾了糖霜的糯米团子,软乎乎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看了很久。
裴凛向来是个缺乏多余好奇心的人,对这种除了进食和排泄之外没有任何产出的生物,以前从没投去过哪怕一秒的关注。
但现在,看着那个三瓣嘴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型碎纸机一样,极快地蠕动,把一根长长的草茎一点点吸进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连带着长长的耳朵也跟着轻微颤动。
有点......怪异的可爱。
这就是他在暴雨夜捡回来的麻烦。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正在进食的兔子忽然停了下来。它警觉地转过头,黑珍珠似的眼睛在昏暗中反着一点亮光,湿漉漉的鼻子快速翕动了两下,确认是那个给它饭吃的人之后,才又转回去,继续发出那种解压的“咔嚓咔嚓”声。
毫无防备。
一副心很大的样子。
裴凛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残留着刚才触碰它鼻尖时那种微凉湿润的触感。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零点十分。
已经严重超出了他平日的作息时间。
如果是平时,他此刻应该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为了第二天高强度的工作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