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刚才在楼下精品店,孟听非要买的。
一个粉色的、云朵形状的棉垫子。
还有一包据说是“兔子绝对无法拒绝”的草莓冻干。
裴凛对这种高饱和度的粉色过敏。
他的公寓里只有黑白灰,这个垫子一旦放进去,就会像是一滴油漆滴进了清水里,破坏整体的视觉平衡。
但他站在笼子前,看着那只重新缩回角落、看起来有点落寞的兔子,沉默了两秒,还是打开了笼门。
粉色的垫子被放了进去,铺在二层的平台上。
兔子果然立刻就跳了上去。
她在那团柔软的粉色里踩了踩,很快就陷了进去,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看起来......很惬意。
裴凛拿出那包冻干,撕开封口。甜腻的草莓香气飘散出来。
他捏出一颗,递到笼边。
刚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兔子,鼻子动了动,立刻凑了过来。
她张开三瓣嘴,啊呜一口咬住了那颗深红色的冻干,两只前爪甚至虚虚地抱住了他的手指,生怕他反悔收回去。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响起。
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随着咀嚼的动作,那对长长的耳朵也跟着一颤一颤。
裴凛看着她。
刚才那种莫名的不悦,在这一连串又呆又急的进食动作里,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这只是一只会被食物轻易收买的、记性不太好的笨兔子而已。
他不应该用人类的逻辑去要求她。
裴凛伸出手指,隔着栏杆,在那只随着咀嚼而晃动的耳朵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指腹擦过绒毛,触感有些痒。
兔子只是敷衍地甩了甩耳朵,连头都没抬,继续专注于那颗草莓。
“笨兔子。”
裴凛低声评价了一句。
他收回手,却并没有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他拿出了手机。
打开相机,对焦。
屏幕里,那只白色的兔子正趴在粉色的云朵垫子上,怀里抱着半颗草莓,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这种色彩明度极高的画面,和他冷淡的手机界面格格不入。
“咔嚓。”
裴凛按下了拍摄键。
这是他手机相册里,除了实验数据和板书之外,第一张关于“生活”的照片。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空气动力学模型的构建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巨大的显示屏上,模拟风洞中的气流线条正以极其复杂的轨迹缠绕、分离。
裴凛需要计算不同雷诺数下,机翼表面的湍流边界层厚度,这通常需要极高强度的专注力。
但坐在中控台前的裴凛,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过。
数据的滚动在他眼中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每当等待求解器运行的几十秒间隙里,他的思维就会不受控制地从方程里跳脱出来,不可理喻地飘向那个一公里外的公寓。
那个粉色的垫子是不是太软了,会不会对兔子的骨骼发育不好?
今天的气温降了三度,出门前有没有把恒温系统调高?
总是显示“余粮充足”的自动喂食器,会不会突然卡住?
这种毫无逻辑的、细碎的牵挂,像是一种背景噪音,顽固地干扰着他的运算效率。
“裴凛?”旁边的组员小声提醒,“这组数据好像跑完了。”
裴凛回过神,按下保存键。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这几天他离开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早。从最初的九点,提前到七点,再到今天的四点半。
“剩下的模拟明天再跑。”
裴凛站起身,脱下白大褂,动作利落得仿佛一秒都不想多待,“我有事,先走了。”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
不寻常的氛围还在延续,校园的主干道旁,那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依然停在那里,甚至比前两天多了一辆。
刺眼的光芒划破暮色,在积水的路面上投射出令人不安的色块。
周围路过的学生神色匆匆,或者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感。
裴凛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但在经过路口时,他还是被拦住了。
“同学,打扰一下。”
这次拦住他的是个男生,看起来是学生会的,一脸疲惫和焦急。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寻人启事,不由分说地递了一张到裴凛面前。
“西语系的裴舒羽同学已经失踪超过48小时了,警方正在扩大搜索范围。如果你见过她,或者有任何线索,请务必联系我们。”
裴凛停下脚步,垂眸扫了一眼那张纸。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黑长直发,皮肤很白,眼睛圆圆的,瞳仁很黑,看着镜头的时候带着一种怯生生的神态。
看起来很乖,也很文静,确实是非常漂亮的长相。
裴舒羽。
裴凛看着那双眼睛。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对方眼神里透出的湿润感和脆弱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毫无来由的既视感。
但也仅仅是一瞬。
微弱的熟悉感很快就被理智切断了,他在脑海中检索了一遍记忆库,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社交场合或学术会议上见过这个人。
“没见过。”
裴凛移开了视线,声音平淡而疏离。
他没有接过那张传单,绕过那个男生,继续朝校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继续询问路人的声音,警灯的红蓝光芒在他背后的地面上交替闪烁。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走失,有人离开,这是概率学上的必然事件。对于一个与他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他无法提供除了漠视以外的任何情绪价值。
此时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出门前忘记检查草架,家里的那只兔子,今天的草到底够不够吃。
回到公寓,推开门的一瞬间,裴凛就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
声音的来源是客厅角落的兔笼。
他换了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笼子里的景象。
那只叫糯米的兔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在二楼的粉色垫子上睡觉,也没有在吃东西。
她正趴在笼门口,两只前爪扒着铁丝网,粉色的鼻子从栏杆缝隙里挤出来,歪着头,正用那两颗洁白的门牙,执着地啃咬着笼门的金属锁扣。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停下了作案动作。
她转过头,那双黑润润的眼睛看向裴凛,耳朵飞快地抖了两下,然后前爪离开了栏杆,乖巧地蹲在原地,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模样。
但那个被咬得微微晃动的锁扣出卖了她。
裴凛挑了挑眉。
不想待在笼子里?
他记得在网上看到过,兔子是需要放风的动物,长期关在笼子里会抑郁。
而且......
她居然知道那个锁扣是出门的关键。
“还挺聪明。”
裴凛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他蹲下身,视线与笼子里的兔子平齐。
这几天的观察让他确认,这只兔子确实很爱干净。
她会在固定的厕所排泄,身上也没有异味,白色的毛发总是被她自己打理得蓬松顺滑。
在这个充满了秩序感的黑白灰公寓里,她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存在的、不受控的变量。
既然她想出来。
裴凛伸出手,拨开了门插。
“出来吧。”
笼门打开的瞬间,那团白色的影子并没有立刻冲出来。
她先是探出半个身子,那对长耳朵谨慎地向两边探了探,鼻子在空气中嗅闻了一会儿,确认了领地的安全性后,才后腿一蹬,轻盈地跳到了地毯上。
深灰色的长绒地毯成了她的新大陆。
她试探性地走了两步,发现脚感很好,便开始大着胆子在客厅里巡视。
裴凛没有管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等他端着水杯回来时,看见那只兔子正趴在沙发旁边,好奇地研究他的拖鞋。
她似乎对一切黑色的东西都很有兴趣,大概是因为在她的色谱里,黑色是最清晰的存在。
裴凛走到沙发边坐下。
兔子被他的动作惊动,往后跳了一下,但并没有跑远。
她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人类并没有攻击意图,便又大着胆子凑了过来。
她绕着裴凛的脚踝转了一圈,用下巴在他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在他拖鞋边趴了下来,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球。
裴凛垂眸看着脚边那团软绵绵的生物。
她很小,缩起来的时候只有他的巴掌大。但就是这么小小的一团,在这个空旷冷清的空间里,竟然有着惊人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