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_冷青燃【完结+番外】(108)

  “想看?”

  裴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下一秒,屏幕亮了。

  晚间新闻特有的那种严肃的背景音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裴舒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顾不上去管裴凛是什么表情,整只兔子僵硬地蹲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

  新闻里正在播报一则关于市政建设的消息。

  不是这个。

  快换台,换到本地新闻。

  她在心里呐喊,可是裴凛似乎并没有换台的意思。

  就在这时,画面一转。

  字正腔圆的女主播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插播一条寻人启事。温华大学西语系大一学生裴舒羽,于四日前在本市失联,目前警方已立案调查,搜寻范围正在扩大......”

  裴舒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屏幕右上角切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的学生证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黑色长发,眼神怯生生的。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了温华大学阴沉的校门口。

  镜头晃动着,对准了一个中年女人。

  裴舒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是妈妈。

  一向温婉、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人,此刻正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手里紧紧抓着那张寻人启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起来太憔悴了,眼眶红肿得吓人,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如果有人看到我的女儿,求求你们,一定要告诉我......”

  妈妈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濒临崩溃的哭腔,透过音响传出来,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裴舒羽的心里。

  “宝宝,你如果看到了,给妈妈打个电话......妈妈就在学校门口等你......”

  不。

  不要哭。

  裴舒羽想要大喊,想要扑过去抱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想要告诉她:妈妈我没事,我很好,我就在这里。

  可是她张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咕咕”声。

  她是一只兔子。

  她现在只是一只连声带都没有、无法发出人类语言的兔子。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裴舒羽僵硬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泪在眼眶里积蓄,模糊了视线,可是兔子的泪腺并不发达,悲伤只能堵在身体里,把五脏六腑都泡得发酸发胀。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耳朵无力地贴在了身体两侧。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带着一点迟疑,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糯米?”

  裴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显然不明白,刚才还兴致勃勃要看电视的小东西,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但这一次,裴舒羽没有回应。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毛球,头埋进爪子里,连一根胡须都在颤抖。

  她不想吃草莓了,也不想要粉色的垫子了。

  裴舒羽紧紧地闭着眼睛,任由眼角渗出一点点湿痕。

  她想变回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求求了,让她变回去吧。

  她想回家。

  12

  裴凛的兔子好像生病了。

  裴凛是在清晨六点半察觉到不对劲的。

  按照生物钟醒来,走出卧室,客厅里安静得过分。

  往常这个时候,笼子里应该会传来爪子扒拉食盆的噪音,或者是一阵急促的、讨要早餐的跑动声。

  但今天没有。

  笼子里死气沉沉。

  裴凛走过去,视线扫过挂在栏杆上的草架。昨晚加满的提摩西草,高度几乎没有变化。食盆里的兔粮也是满的,甚至连一颗都没少。

  糯米正缩在二楼平台的角落里。

  她没有睡在那个粉色的云朵垫子上,而是把自己挤在垫子和栏杆之间的一小块阴影里。

  长长的耳朵无力地垂在两颊,脑袋埋得很低,整只兔子像是一块吸饱了冷水、再也浮不起来的海绵。

  “糯米。”

  裴凛叫了她一声。

  没有反应,总是湿漉漉、转来转去的黑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裴凛皱了皱眉,他打开笼门,手指伸进去,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手感依然是柔软温热的,但糯米饭小小的身体却僵硬得厉害,任由他抚摸,没有任何回蹭或者躲避的动作。

  生病了?

  裴凛转身去拿那包草莓冻干。

  这是他的终极测试手段。

  这几天哪怕是刚吃饱,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她都会立刻精神抖擞地凑过来。

  封口撕开,浓郁甜腻的草莓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裴凛捏出一颗,递到她嘴边。

  兔子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把头偏向了一边,动作迟钝且厌倦,仿佛那颗深红色的果干是什么令人生厌的垃圾。

  她甚至把脸往墙角埋得更深了一些,留给裴凛一个拒绝沟通的、萧瑟的背影。

  裴凛的手指悬在半空。

  两秒后,他把冻干扔回袋子,转身去衣架上拿冲锋衣。

  在这个家里,不进食就意味着系统故障。而他对生物学的故障排查一窍不通。

  早高峰的宠物医院里,裴凛站在诊疗台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

  他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把他的兔子从航空箱里抱出来。

  以往只要离开笼子就会紧张发抖的糯米,今天却像是一摊没有骨头的液体,软绵绵地瘫在不锈钢台面上。

  “不吃不喝?”医生一边问,一边把听诊器贴上她毛茸茸的胸口。

  “从昨晚开始。”裴凛回答,目光紧紧锁在医生按压的手指上,“没有外伤,排泄正常。”

  医生点了点头,开始进行触诊。

  并不算温柔地捏过兔子的腹部,掰开她的嘴看牙齿,又拿体温计测了温。

  整个过程,兔子都毫无反抗。

  她睁着那双圆圆的眼睛,视线却没有什么焦距,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气般的鼻音。

  这样子,看起来不像是生病,倒像是......抑郁了。

  十几分钟后。

  医生摘下听诊器,看着手里那一叠各项数值都处于标准区间的检查单,表情有些微妙。

  “各项生理指标都很正常。”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裴凛,“没发烧,没积食,牙齿很健康,肠胃蠕动虽然慢了点,但也没堵塞。”

  “那为什么不吃?”裴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甚至拒绝了冻干。”

  那可是草莓冻干。

  医生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瘫在台子上的垂耳兔的脑袋。

  “兔子这种动物,有时候心思很重的。”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生理上没病,那可能就是这里不舒服。”

  裴凛愣了一下:“心脏病?”

  “不是病理性的。”医生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是情绪。是抑郁。或者是......相思病?最近有没有冷落它?或者换了环境?吓到了?”

  抑郁。

  这个极其人性化、充满了唯心主义色彩的词汇,让裴凛感到了一阵荒谬的无力。

  他看着台子上那团白色的东西。

  每天恒温21度,定时定量喂食,甚至他还破例陪她看电视。

  在这种最优化的饲养环境下,一只兔子的情绪值为什么会跌破阈值?

  “那怎么治?”

  裴凛问得很认真。

  医生摊了摊手:“心病还需心药医。多陪陪它,跟它说说话,抚摸它。让它觉得安全,觉得被爱。只要肯开口吃东西,就没事了。”

  说着,医生开了一支像是牙膏一样的管状物递给他。

  “这是高能营养膏。如果它实在不肯吃饭,就强行喂一点这个,维持体力,别让它饿出脂肪肝。”

  裴凛接过那管营养膏,握在手心里,冰凉的。

  他低下头,看向航空箱。

  医生把兔子放了回去。她依旧缩回了那个最阴暗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拒绝交流的圆球,连那一小截短尾巴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萧索。

  裴凛提起箱子。

  透过网格,他看见那双垂下来的长耳朵,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却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警觉地半立起来。

  “心情不好......”

  裴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诊断。

  走出医院大门时,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裴凛把航空箱护在冲锋衣内侧,挡住了冷风。

  如果是以前,裴凛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回家,定好自动投喂的时间,然后去学校。

  毕竟实验是严谨的,不能因为任何私事而耽误。

  但现在,想起医生那句“如果不吃东西可能会导致脂肪肝甚至死亡”,裴凛站在路边,握着提手的手指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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