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
裴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下一秒,屏幕亮了。
晚间新闻特有的那种严肃的背景音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裴舒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顾不上去管裴凛是什么表情,整只兔子僵硬地蹲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
新闻里正在播报一则关于市政建设的消息。
不是这个。
快换台,换到本地新闻。
她在心里呐喊,可是裴凛似乎并没有换台的意思。
就在这时,画面一转。
字正腔圆的女主播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插播一条寻人启事。温华大学西语系大一学生裴舒羽,于四日前在本市失联,目前警方已立案调查,搜寻范围正在扩大......”
裴舒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屏幕右上角切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的学生证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黑色长发,眼神怯生生的。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了温华大学阴沉的校门口。
镜头晃动着,对准了一个中年女人。
裴舒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是妈妈。
一向温婉、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人,此刻正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手里紧紧抓着那张寻人启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起来太憔悴了,眼眶红肿得吓人,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如果有人看到我的女儿,求求你们,一定要告诉我......”
妈妈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濒临崩溃的哭腔,透过音响传出来,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裴舒羽的心里。
“宝宝,你如果看到了,给妈妈打个电话......妈妈就在学校门口等你......”
不。
不要哭。
裴舒羽想要大喊,想要扑过去抱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想要告诉她:妈妈我没事,我很好,我就在这里。
可是她张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咕咕”声。
她是一只兔子。
她现在只是一只连声带都没有、无法发出人类语言的兔子。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裴舒羽僵硬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泪在眼眶里积蓄,模糊了视线,可是兔子的泪腺并不发达,悲伤只能堵在身体里,把五脏六腑都泡得发酸发胀。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耳朵无力地贴在了身体两侧。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带着一点迟疑,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糯米?”
裴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显然不明白,刚才还兴致勃勃要看电视的小东西,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但这一次,裴舒羽没有回应。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毛球,头埋进爪子里,连一根胡须都在颤抖。
她不想吃草莓了,也不想要粉色的垫子了。
裴舒羽紧紧地闭着眼睛,任由眼角渗出一点点湿痕。
她想变回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求求了,让她变回去吧。
她想回家。
12
裴凛的兔子好像生病了。
裴凛是在清晨六点半察觉到不对劲的。
按照生物钟醒来,走出卧室,客厅里安静得过分。
往常这个时候,笼子里应该会传来爪子扒拉食盆的噪音,或者是一阵急促的、讨要早餐的跑动声。
但今天没有。
笼子里死气沉沉。
裴凛走过去,视线扫过挂在栏杆上的草架。昨晚加满的提摩西草,高度几乎没有变化。食盆里的兔粮也是满的,甚至连一颗都没少。
糯米正缩在二楼平台的角落里。
她没有睡在那个粉色的云朵垫子上,而是把自己挤在垫子和栏杆之间的一小块阴影里。
长长的耳朵无力地垂在两颊,脑袋埋得很低,整只兔子像是一块吸饱了冷水、再也浮不起来的海绵。
“糯米。”
裴凛叫了她一声。
没有反应,总是湿漉漉、转来转去的黑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裴凛皱了皱眉,他打开笼门,手指伸进去,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手感依然是柔软温热的,但糯米饭小小的身体却僵硬得厉害,任由他抚摸,没有任何回蹭或者躲避的动作。
生病了?
裴凛转身去拿那包草莓冻干。
这是他的终极测试手段。
这几天哪怕是刚吃饱,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她都会立刻精神抖擞地凑过来。
封口撕开,浓郁甜腻的草莓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裴凛捏出一颗,递到她嘴边。
兔子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把头偏向了一边,动作迟钝且厌倦,仿佛那颗深红色的果干是什么令人生厌的垃圾。
她甚至把脸往墙角埋得更深了一些,留给裴凛一个拒绝沟通的、萧瑟的背影。
裴凛的手指悬在半空。
两秒后,他把冻干扔回袋子,转身去衣架上拿冲锋衣。
在这个家里,不进食就意味着系统故障。而他对生物学的故障排查一窍不通。
早高峰的宠物医院里,裴凛站在诊疗台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
他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把他的兔子从航空箱里抱出来。
以往只要离开笼子就会紧张发抖的糯米,今天却像是一摊没有骨头的液体,软绵绵地瘫在不锈钢台面上。
“不吃不喝?”医生一边问,一边把听诊器贴上她毛茸茸的胸口。
“从昨晚开始。”裴凛回答,目光紧紧锁在医生按压的手指上,“没有外伤,排泄正常。”
医生点了点头,开始进行触诊。
并不算温柔地捏过兔子的腹部,掰开她的嘴看牙齿,又拿体温计测了温。
整个过程,兔子都毫无反抗。
她睁着那双圆圆的眼睛,视线却没有什么焦距,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气般的鼻音。
这样子,看起来不像是生病,倒像是......抑郁了。
十几分钟后。
医生摘下听诊器,看着手里那一叠各项数值都处于标准区间的检查单,表情有些微妙。
“各项生理指标都很正常。”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裴凛,“没发烧,没积食,牙齿很健康,肠胃蠕动虽然慢了点,但也没堵塞。”
“那为什么不吃?”裴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甚至拒绝了冻干。”
那可是草莓冻干。
医生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瘫在台子上的垂耳兔的脑袋。
“兔子这种动物,有时候心思很重的。”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生理上没病,那可能就是这里不舒服。”
裴凛愣了一下:“心脏病?”
“不是病理性的。”医生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是情绪。是抑郁。或者是......相思病?最近有没有冷落它?或者换了环境?吓到了?”
抑郁。
这个极其人性化、充满了唯心主义色彩的词汇,让裴凛感到了一阵荒谬的无力。
他看着台子上那团白色的东西。
每天恒温21度,定时定量喂食,甚至他还破例陪她看电视。
在这种最优化的饲养环境下,一只兔子的情绪值为什么会跌破阈值?
“那怎么治?”
裴凛问得很认真。
医生摊了摊手:“心病还需心药医。多陪陪它,跟它说说话,抚摸它。让它觉得安全,觉得被爱。只要肯开口吃东西,就没事了。”
说着,医生开了一支像是牙膏一样的管状物递给他。
“这是高能营养膏。如果它实在不肯吃饭,就强行喂一点这个,维持体力,别让它饿出脂肪肝。”
裴凛接过那管营养膏,握在手心里,冰凉的。
他低下头,看向航空箱。
医生把兔子放了回去。她依旧缩回了那个最阴暗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一个拒绝交流的圆球,连那一小截短尾巴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萧索。
裴凛提起箱子。
透过网格,他看见那双垂下来的长耳朵,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却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警觉地半立起来。
“心情不好......”
裴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诊断。
走出医院大门时,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裴凛把航空箱护在冲锋衣内侧,挡住了冷风。
如果是以前,裴凛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回家,定好自动投喂的时间,然后去学校。
毕竟实验是严谨的,不能因为任何私事而耽误。
但现在,想起医生那句“如果不吃东西可能会导致脂肪肝甚至死亡”,裴凛站在路边,握着提手的手指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