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真正的旅行。去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像童话里一样的地方。
要是好玩的话,以后可以带母亲来,母亲也没有看过雪山,坐过缆车,滑过雪。
裴舒羽慢慢地想着,关掉了手机,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裴凛说,山上很冷,带点厚衣服。
她想起了自己衣柜里的厚羽绒服,还有母亲为她织的围巾。
应该......足够了。
裴舒羽是在期待中入睡的,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又想起问她“你要不要一起去”的裴凛。
他垂下眼的样子。
他的眉目,他的轮廓,他的语气,都是冷的。
但事实上,是细心的。
看出了裴舒羽不开心,好像不知道怎么解决,沉默片刻,就生硬地转移话题,用最简单的“旅行”来尝试让她不再不高兴。
事实上是一种笨拙的温柔。
让裴舒羽想起醉酒的那天,梦境里水龙头中不断流出的,太甜的蜂蜜水。
第二天下午,裴舒羽没有课,早早回了雪松湾。
陪Cleo玩了一会儿之后,裴舒羽上楼,在书桌前温习笔记,外面下着雨,雨丝正斜斜地打在整面落地玻璃上。
窗外,雨幕将天空和海面融成了一片辨不清边界的、沉闷的铅灰色。海湾像一块被浸透的、冰冷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视野尽头。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打开,发现是陈秘书的消息:
[裴小姐,抱歉打扰您。裴总有一份紧急文件落在书房了,今晚会议急用。]
[您方便现在过去,在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找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交给等在门口的司机吗?]
书房。
那是裴凛的地方。她搬进来这两周,除了自己的卧室和客厅餐厅,别的地方她一步都未踏足过。
裴舒羽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片刻,回复:
[好的,我马上去。]
书房的门关着,看起来和她卧室的门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一扇刷着浅灰色哑光漆的厚重木门,门把手是黑色金属长柄。
她握住门把,轻轻转动。
门没有锁,“咔哒”一声轻响,就滑开了。
一股和裴凛身上相似,但是更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旧书纸张和淡淡的咖啡气息,是属于“裴总”的,工作的,更加不近人情的气味。
她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全身的皮肤都因为这股过于强势的气息而微微发麻。
房间里的遮光帘拉着,光线很暗。
裴舒羽摸索着按开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她第一次看清了裴凛的书房。
空间非常开阔,一整面墙是延伸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塞满了精装书和文件夹。正对着的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很干净,只放着电脑,几摞码放整齐的文件,和一座造型极简的台灯。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准确地摆放在它的坐标上。
一切都像裴凛本人一样,整齐,冰冷,充满了秩序感。
裴舒羽不敢多看,屏住呼吸,脚尖踩在深色的厚地毯上,快步走向巨大的办公桌。
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她拉开抽屉,蓝色的文件夹就躺在里面。
裴舒羽松了一口气,拿起文件夹,正准备离开,转身时,余光却被房间的另一角吸引了。
在书架和落地窗之间的那个角落,摆着一个与整个房间风格格格不入的工作台。一盏专用的精密台灯照亮了那一小块区域。
切割垫上散落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细小的金属零件,旁边放着镊子、刻刀和胶水。
而在工作台旁,立着一个黑色的玻璃展示柜。
她本该立刻离开,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柜子里的射灯亮着。里面没有奖杯或藏品,而是摆着几个模型。
最下面两层是几台汽车模型。
她认出了那个她曾在公寓见过的、也曾在真的车辆上见过的车标。
它们不是玩具,更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实物,每一颗螺丝、每一道车漆、甚至内饰的皮革纹路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在灯光下泛着冰冷而昂贵的光。
往上一层,是一个只完成了底盘和发动机的半成品。无数细小的、银色的管线和齿轮精密地咬合在一起,复杂到让她看一眼就头晕,暴露出一种冷硬、严谨的机械美感。
而最顶层,只放着一个搭起骨架的飞机模型。机翼的内部结构完**露着,像某种精密的飞鸟骨骼,旁边还放着一张摊开的、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公式和数据的图纸。
不由自主地走得更近了些,裴舒羽站在那里,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想起了他在电梯里随口提过的那句——“我主修机械工程”。
裴舒羽不由自主地尝试想象他坐在这张工作台前的样子。
不是客厅里那个穿着挺括西装、冷淡疏离的“裴总”。
他大概会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会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俯身在这盏精密台灯下。
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会一眨不眨地盯着图纸上那些她看不懂的公式,然后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捏起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零件,精准地、严丝合缝地嵌入那个裸露的骨架中。
有点不一样,但似乎......有着相似的内核。
这就是裴凛的世界,一如既往精确,坚硬,冰冷。
由精密的零件,精密的日程,精密的数字共同构成。
构成了柜子里的所有模型,构成了他繁忙的日常,构成了属于他的,庞大的工业王国。
裴舒羽有些好奇地俯下身,她最喜欢那个像飞鸟骨骼的飞机模型。
尽管不能理解原理,她还是觉得,它很美。
她看得有些入迷,甚至忍不住抬起手,隔着冰冷的玻璃,想要触碰机翼裸露的龙骨线条。
玻璃很凉,指腹下的触感坚硬、光滑。她仿佛能感觉到玻璃另一侧,那个模型的金属质感。
就在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将她从这种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浑身一僵,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玻璃上缩了回来。
裴舒羽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做了什么,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连忙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
是陈秘书的消息:
[裴小姐,司机已经到楼下了,麻烦您现在把文件拿下来交给他可以吗?谢谢。]
裴舒羽回过神,着急地回了“好的”。
她拿着文件,胡乱地按灭了台灯和房间的开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掩上房门,匆匆跑下楼,把文件交给了等在楼下的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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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总的另一面
第22章
周二周三裴凛都很忙碌, 裴舒羽猜测忙碌才是他的生活的常态。
不过他没有再在午夜的时候回来。
大多是十点左右到家,裴舒羽那时一般刚和母亲拨完电话,准备上楼休息, 能对他说一句晚安。
周三晚上裴凛到家时,多问了裴舒羽一句:“东西收拾好了吗?”
裴舒羽对他点了点头, 他就又匆匆接起了电话。
周四上午出发的时间有些早,雪松湾的门廊外笼罩着一层薄雾。
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汽,让屋外的海面和天空都显得模糊不清。
裴舒羽下楼时,裴凛已经在玄关处。
他今天少见的没有穿正装, 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薄羊绒衫和休闲裤,袖口随意地挽到了手肘。
羊绒衫的质地很软,熨帖的贴合着肩膀,修饰出并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休闲的穿着让他身上不近人情的压迫感淡去了许多。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在和佣人交代Cleo的喂食时间, 看到她下楼, 他停止了对话。
“走吧。”
冷冽的、带着湿气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裴舒羽抓紧了自己的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裴凛没有走向那辆常坐的商务车, 而是径直走向了停在车道旁的另一辆黑色轿, 他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佣人提着行李箱跟到了车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里。
裴舒羽愣了一下, 也赶紧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已经接近十二月, 车里有一些冷, 裴舒羽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皮革座椅的触感有些凉, 她把外套盖到了腿上。
裴凛启动了汽车,车辆驶出门廊,进入被薄雾笼罩的公路。
“冷吗?”他忽然问。
裴舒羽转过头,他没在看她,视线平视着前方。
“......不冷。”她小声回答。
裴凛“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抬起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某个按钮。
一股暖风从裴舒羽身边的出风口吹了出来,很轻,带着干燥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