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只是想等裴凛回家,当面跟他说一声晚安。
但白天的情绪起伏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客厅的灯光很暗,沙发的触感很软,猫的呼噜声又很有规律。
不知不觉,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欧洲区一个临时并购案的数据出了纰漏,视频会议延长了近三个小时。裴凛处理完所有遗留问题,回来时,已经快到午夜。
他走进玄关,客厅只留了一盏吧台的射灯。
光线冷白,像一层薄薄的霜,将巨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沙发区域完全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松了松领带,裴凛正准备上楼,就在他即将迈上第一级台阶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视线越过吧台的轮廓,落向了那片阴影里的沙发。
那里有一点光。
一盏沙发旁的落地台灯亮着,是暖黄色的,在厚重的黑暗与霜白的冷光中间撑出一小块暖色。
在那片暖色中间,裴舒羽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斜斜倚靠在沙发上,呼吸很轻且均匀,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那只三花小猫蜷缩在她身侧,脑袋枕着她的手臂,也睡得很沉。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昏黄的灯光下,小猫的毛铺散在她的毛绒的家居服上,在暖光里,两者的轮廓都显得柔软而模糊。
客厅的安静仿佛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包裹着那个角落。
他看了几秒,走了过去。
猫咪比人警觉,先察觉了他的动静,睁开眼,尾巴一甩,便从沙发上跳下去,飞快地跑走了,裴舒羽仍然闭着眼,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站在沙发旁,垂眸看着她。
沙发旁的台灯光线很弱,不算明亮的、柔和的暖光,堪堪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的脸半压在米色的靠垫上,睡得太沉,柔软的脸颊被压出了一道很浅的、淡红色的印子,肤色被暖光照得温润。
几缕黑色的碎发贴在她的鬓角和微张的唇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被吹得极轻微地拂动。她的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米色毛绒家居服里,一只手蜷在胸前,另一只手的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毯。
裴凛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肩膀上方,停顿了一下,才终于落下。隔着一层柔软的羊绒,触感温热。他轻轻推了推,叫她的名字:
“裴舒羽。”
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
沙发上的人没醒,只是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不满被打扰,往靠垫里缩得更深。
“裴舒羽。”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没提高,但更沉了些。
这次她终于动了。
她睁开眼,睫毛颤了颤。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是涣散的,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一层朦胧的水汽。
她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辨认出他是谁。
“......小叔?”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神色也是懵懂的,尾音拖得很长,又轻又软。
看着裴舒羽的眼睛,莫名其妙地,裴凛想起了裴舒羽醉酒的那一天。
躺在床上被他叫起来,她也是这样不太情愿地半睁着眼,眼神同样是涣散、湿漉漉的。
但那晚她的呼吸是湿热的,混着甜腻的酒气。
他推她,她会不满地蹙眉,推他的时候碰到他,会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不放开。她的脸颊蹭着他的手背,皮肤很烫,声音含糊不清地撒娇说要“抱抱”,又叫他:“......妈妈。”
而此刻,沙发上的女孩辨认出了他是谁。
“上去睡。”裴凛说。
她没有立刻动,好像还在分辨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从他的脸移开,落在他深色的衬衫上,然后又抬起来。
“......怎么这么晚回来啊。”她含含糊糊地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抱怨,又像在说梦话。
裴凛正准备收回的手停住了。
......裴舒羽在等他。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裴凛感觉自己的胃部和喉咙,再次产生了那种熟悉的、短暂的痉挛感。
一种因为她无意识的依赖和抱怨所引发的、几乎称得上是紧缩的生理反应。
事实上和裴舒羽醉酒那一晚,她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产生的短暂的不适感类似。
裴凛还是不明白这种感觉产生的原因。
不过很快的,不适的感觉消失了。
他收回手,看着她依旧睡眼惺忪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欧洲区的会议出了点问题,刚处理完。”
裴舒羽似乎没太听懂,只是“哦”了一声。
她撑着沙发的扶手,试图站起来,但动作很慢,身体还有些摇晃。
裴凛伸手,指尖扶了她一下手肘,直到她站稳。看着她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眼睛。
“裴舒羽。”他又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看向他。
“以后,”裴凛说,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向她身后那片昏暗的、映着远处微弱灯火的落地窗,“我行程有变,会让陈明通知你。”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了后半句。
“没等到,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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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萌萌宝宝^^
第21章
裴舒羽还陷在睡意里, 本能地点点头。
过了几秒,那句话里的冷意才慢慢渗透进来,像细小的冰碴, 扎进她还温热的意识里,驱散了混沌。
“不用等。”
她的视线垂了下去, 下意识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裴凛回来得这么晚,本来就很累了,自己又在楼下睡着,要他来叫醒, 本来只是想等他回来说一句晚安,现在好像又添麻烦了。
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裴凛看见她垂下的头,和她紧抿泛白的唇线,看出裴舒羽又变的不高兴了。
裴凛有点不明白为什么。
他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周四是感恩节。”
裴舒羽愣了一下, 话题跳跃地太快, 她没跟上。
“放假四天,有安排吗?”裴凛问。
“...还没有。”裴舒羽摇摇头, 诚实地说。
“想不想去温华周边。”裴凛问她, “我周四要去一趟银溪,在那里的酒店有一个短会, 必须出席。”
“那里有一个度假村,有缆车, 能看雪山, 也可以滑雪。”
“你要不要一起去?”
裴舒羽抬起头。
裴凛正低头看着她,二楼的走廊灯光不是很亮,从侧面照过来, 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有很高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窝,鼻梁挺直,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利落的明暗分界线。
这本该是一副显得深情的长相,但那双眼睛却总是过于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映不出情绪的深水,薄唇也总是抿成一条直线,透着天生的距离感和冷肃,显得不近人情。
但此刻,裴凛的目光虽然仍然很沉,并不带着压迫感,他面对裴舒羽时,总会变得耐心一些,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这个邀请来得毫无征兆。
裴凛的声音还是和他的神色一样,听不出什么温度。
但话里的内容......缆车、雪山......却又和刚才那句“不用等”带来的,让她指尖都有些发冷的失落,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
裴舒羽的呼吸因此停顿了半秒。
她看着他那双依旧平静、映不出情绪的深邃眼睛,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他是不是......看出了她刚才的不开心?
裴舒羽还没去过银溪,也没有滑过雪,更没有近距离地看过雪山,缆车倒是坐过。
她...确实有一点想去,但是又担心Cleo。
眨眨眼,裴舒羽抬起头,问:“Cleo呢?”
“你要是想,可以带着它。”裴凛说,“留在家里,也会有人照顾,不用担心。”
这解决了她所有的问题。裴舒羽点点头,说“好”。
“我们会待三天。”裴凛说,“山上很冷,带点厚衣服。”
“早点休息吧。”
说完后,裴凛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她也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睡前,她仍然在想银溪,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周四的目的地。
跳出来的图片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屏幕上是一片纯净的白色世界。
隐藏在雪松林中的度假酒店,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就是结冰的湖面,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有缆车穿过山谷的照片,背景是连绵起伏、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
滑雪场的照片里,人们在宽阔的雪道上滑行,姿态看起来非常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