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车门锁解开了。
裴凛收回手,侧过头,重新看向裴舒羽,低声说:“没关系。”
“你可以慢慢想。”
然后,裴舒羽就慌乱地推开了车门,逃到了这里。
她垂下眼,看着大衣深色的绒面,发现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永远被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水果,在车里、在餐桌旁专注的注视,递到手里的滚烫甜饼,还有迟到的、被裴舒羽退货的猫爬架。
但裴凛事实上一直恪守边界,保持着监护人的底线,从未真正越界半步,因此裴舒羽有所察觉,又无所察觉。
若要说越界,只有今天,这一个在风雪中不仅是保护的拥抱。
还有......
裴舒羽抬起手,伸向自己颈间,指尖碰到了钻石项链的卡扣。
卡扣很小,藏着颈后,裴舒羽的手心滑腻,也有些发僵,没什么知觉,摸索了半天,金属的搭扣始终咬合得很紧。
她越急,手指越不听使唤,过了很久,项链才终于滑落,蜷缩在她的手心。
钻石是冷的,也是硬的,无可避免地,裴舒羽又想起了裴凛在车里看她的样子。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窝很深,瞳仁很黑,没有逼迫,几乎和平日一样冷淡,却又显得很认真,很耐心。
半晌,裴舒羽的手指动了动,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仍然是退缩。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思考裴凛所提出的问题,非常非常难。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青春期的,喜不喜欢的问题。
裴舒羽尝试设想了一秒钟,裴凛所说的可能,很快地发现,这是一个违背逻辑的悖论。
然后她想,如果裴凛是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差不多年纪的,普通的学生,这个问题可能会简单很多。
想了一会儿,裴舒羽把项链放进了大衣口袋里,羊绒口袋里也是暖的,却让裴舒羽感到不安。
界限一旦模糊,居住就变成了某种难以偿还的索取,她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住下去,也不能再理所当然地接受裴凛的照顾了。
幸好她找到了家教工作,她可以再接两份,或者三份,只要凑齐了押金和房租,她就能从雪松湾搬出去。
“舒羽?”
就在这时,林悦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她从宴会厅的暖光里走出来,脚步很急。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我找你半天了。”
林悦在裴舒羽面前停下,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定格在那件显然不属于她的男士大衣上。
“怎么回事?”林悦伸手摸了一下大衣的领口,质感显然昂贵,“舒羽,这是谁的外套?”
裴舒羽沉默着。
大衣里裹着的热度似乎在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重量他在肩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件外套的主人。
林悦凑近了一些,看着她的脸,问:“舒羽,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随即,她发现了裴舒羽空荡荡的脖颈。
“你的项链呢?”
“不太舒服,”裴舒羽终于发出了声音,“所以摘掉了。”
林悦还想说什么,但裴舒羽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见远处的停车场里,那辆车启动了。
车身转动,暗红色的尾灯亮起,像两点燃烧的余烬。它没有停留,很快驶入茫茫夜色之中,看不见了。
裴舒羽感觉到林悦碰了碰她的手臂,说:“舒羽,舒羽,舒羽?你在听吗?”
“啊......”裴舒羽应了一声,“在的。”
林悦一看就知道裴舒羽没听清,没什么办法地又说了一遍:“现在晚宴快结束了,我们去换衣服吧,走吗?”
裴舒羽就对她说“好”。
寒假在这场雪中正式开始了。
裴舒羽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了自己不打算回家的事,还说了自己打算出去租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了反对的声音。
秦雅兰的担忧很具体:温华市的治安,独居的风险,以及没必要的额外开销。
裴舒羽不知道怎么辩解,只是拿着手机,听着母亲急促的语调。她的沉默或许透过无线电波传了过去,秦雅兰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变成了叹息。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裴舒羽对“给别人添麻烦”这件事,有着近乎病态的排斥,是她父亲去世之后,自己没做好的缘故,没有保护好裴舒羽。
长期寄人篱下的不安,大概已经让女儿难以忍受。
“钱够吗?”秦雅兰问。
“够了,妈妈,我做了一些家教......”裴舒羽还没说完,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银行转账通知弹了出来。
“别住太差的地方,要找有保安的小区。”秦雅兰嘱咐道,“过两天我也放假了,去温华陪你过圣诞节。”
裴舒羽对母亲低声说了“好”。
她把假期的时间切碎了,填进了新接的两份家教里。
一份是给一个正在准备升学考试的初中生补习西语,另一份是陪一个小学生练口语。
虽然很累,还要忍受家长并不算礼貌的挑剔目光,但裴舒羽在每天深夜计算账户余额的时候,会感到一种麻木的安稳。
上学期攒下来的生活费,加上这一周高强度的兼职收入,还有母亲汇来的钱,账户里的数字缓慢地攀升到了一个勉强及格的线。
这一周,裴凛仍然没有回到雪松湾,也没有过问裴舒羽的生活,没有主动联系她,两人的对话框被压到了底下,裴舒羽发现自己想到对方的时间少了很多。
周一早晨,温华漫长的第二场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自冬天到来之后,天气好像就没有晴朗过。
裴舒羽背着包下楼,司机已经等在门廊下。
她坐进车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报出家教地址,而是对司机说:“麻烦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就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裴小姐,裴总吩咐过,天冷路滑,要送您到目的地。”
“没关系,”裴舒羽说,“我和同学约了在那边见面,一起过去。”
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司机却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在地铁站下车后,裴舒羽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才转身,走进了一家并不起眼的房产中介。
中介所很小,显得有点拥挤,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大多已经褪色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好闻的烟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裴舒羽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她穿着那件厚重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茫然的眼睛,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
“租房?”一个正在吃盒饭的中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裴舒羽走过去,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想租什么样的?预算多少?”中介扒了一口饭,含混地问。
裴舒羽报出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字。
中介咀嚼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放下筷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这个价位,只有这几个。”
裴舒羽凑过去看。
屏幕上的照片有些模糊,光线昏暗,有的房间窗户很小,有的看起来很潮湿,墙皮脱落。
现实是粗糙且冷漠的。
“这件......”裴舒羽指了指其中一张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的照片,“可以看看吗?”
“这间?”中介瞥了一眼,“这是半地下室,你要去?”
裴舒羽愣了一下。“......地下室?”
“窗户只有一半在地面上,”中介解释道,“采光不好,但便宜,其他的都要贵五百。”
五百块,大概是两个半小时的家教费。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小声问:“那......还有别的吗?有没有......稍微亮一点的?”
“亮一点的就贵。”中介关掉了那个界面,又点开几个,“这个,老小区的顶楼,没电梯,六楼。这个,合租的,隔断房。你想看哪个?”
裴舒羽看着那些照片。
她其实看不出太多区别。她没有租房的经验,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那个顶楼的......”裴舒羽犹豫了一会儿,指了指那个看起来稍微整洁一点的图片,“太阳能照进来吗?”
“可以。”中介说,“最冷的时候都可以。”
裴舒羽接着问:“有锁吗?”
中介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
“当然有锁,没锁怎么住人?”
“我是说......”裴舒羽解释,“里面的门,能反锁吗?”
“能。”中介站起身,拿上一串钥匙,“走吧,带你去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房子虽然便宜,但那是老楼,楼道灯坏了没人修,晚上黑点。”
裴舒羽点点头,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没关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