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向前几步,拿起桌上的镜子,递到裴舒羽眼前,说:“你快看看!”
裴舒羽迟疑地接过镜子,几乎认不出照出的人。
她看惯了自己素净的脸,平时裴舒羽并不化妆,最多在唇上涂一点带点粉的唇膏。
而现在,镜子里的女孩,皮肤被修饰得细腻无瑕,颊边扫着她绝不会用的,似有若无的浅粉色腮红。
最陌生的,是那双眼睛。
林悦在她的眼尾勾勒出一条精致上挑的棕黑色眼线,将她原本偏园、总显得懵懂的眼型拉长了些许,睫毛也被夹得现场卷翘,显露出一种陌生的、成熟而精致的漂亮。
唇上的颜色是带着微光的水红色,衬得皮肤更白。
“好看吧!”林悦说,“别看呆了,快夸夸化妆师!”
裴舒羽就很真诚地说:“悦悦,你太厉害了。”
晚宴的食物很不错,但是舞会对裴舒羽来说乏善可陈。
她不喜欢跳舞,不过总是有源源不断的人来邀请她。
裴舒羽笨拙地跳了两支曲子,就溜出了宴会厅,站到了门廊上。
外面的光线暗很多,舞会厅的喧闹被大门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而裴舒羽终于获得了独处的时间。
今晚在下雪。
雪花无声地飘落,和在银溪那晚很像。细小的冰晶砸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化开。她的视线穿过雪幕,落向了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停车场。
不远处就是学校的湖。夜晚的湖面像一块幽深、静止的墨色玻璃,岸边的积雪勾勒出了它的轮廓。
两个月前,裴舒羽就在这个停车场上了裴凛的车。
她垂下眼,看向礼服的裙摆,在那天,她拥有了这件非常昂贵,也非常漂亮的礼服。
晚宴上的每一位同学都对裴舒羽露出了惊艳的表情,她却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快乐的情绪。
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停车场,忽然定在了最远端的一辆黑色轿车上。
隔着一层模糊的雪幕,她看见那辆车的车前灯亮着,两道苍白的光柱穿透了正在飘落的雪花。
车身积着一层薄雪,被另一辆车挡了大半,看不清车牌,但她模糊地看见,驾驶座上有一个很暗的轮廓。
车上好像有人。
裴舒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她不受控制地向门廊的台阶走去。
“舒羽。”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大厅另一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裴舒羽应声回过头,看见了一张她很讨厌的脸。
是陆程瑞。
她立刻加快脚步,向台阶跑去,但是今天她穿了一双不适合奔跑的高跟鞋,没跑出几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她腕骨生疼。
不算亮的灯光里,陆程瑞低头看着她,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舒羽,你今晚真漂亮,这件裙子是谁给你买的?很适合你。”
裴舒羽用力地想把手收回来,对方却紧抓着不放,自顾自接着说:“我今天是专门赶过来的,想请你跳一支舞。”
“放开。”裴舒羽被他吓到,终于开口说,“你放开我。”
陆程瑞还在说什么,大概是一些挽回的甜言蜜语,但是裴舒羽都没有听清,因为她余光看见停车场上,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很高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踩进了薄雪里。
陆程瑞的声音消失了。舞会厅的音乐也消失了。裴舒羽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那个人。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深色的大衣和黑色的头发上。
他看着他们的方向,然后,关上车门。
“砰”。
一声闷响,在落雪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他大步走了过来。
裴凛伸出手,扯开了陆程瑞紧抓着裴舒羽手腕的手,另一只手随即扣住了她的上臂。一股力量传来,裴舒羽几乎是踉跄着,撞进了他带着雪花寒气的大衣里。
他没有松手,手臂顺势收紧,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前与手臂之间。属于裴凛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隔绝了陆程瑞的视线。
大衣的外层是冰的,带着室外的风雪,但隔着布料,贴着她脸颊的胸膛却是温热的。她甚至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透过厚重的衣料传过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听见裴凛沉冷的声音,带着非常罕见的,压抑的怒气。
“我记得裴舒羽已经和你提过分手。”
“既然已经分手了,就别再让我看见你纠缠她。不然,我会警告你的父母。”
陆程瑞似乎争辩了什么,但是隔着裴凛的大衣,裴舒羽什么都没听清,她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带着仓皇的、混着怒意的重音,消失在门廊的另一端。
抓着裴舒羽手臂的力道消失了,周围的空气重新涌过来,带着雪的寒意。
裴凛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那件还带着他的体温的、沾着星点雪花的深色大衣,披在了裴舒羽的肩上,羊绒的内衬很柔软,让她慢慢地放松下来一些。
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后背上,隔着布料,护着她,“走吧。”
裴舒羽跟着裴凛,一步一步踩进薄薄的积雪里。
他们穿过落雪的小路,雪花簌簌落下,没有人说话。
裴凛为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让她坐进去,暖气迎面而来,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不算很宽的中控台。
裴舒羽微微侧头,裴凛正在看着她。
两周没见,他的模样仍然是裴舒羽熟悉的,眼神也是,专注而安静地落在裴舒羽身上,落在她沾了雪花的头发上,还有她锁骨间的项链上。
在对方的目光里,裴舒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肋骨上,越来越快,盖过了车窗外落雪的声音。
然后,裴凛忽然伸出手,越过了中控台将他们分割出的那道无形的界限。
他的指尖很干燥,带着一点凉意,轻轻碰了碰她微湿的鬓角,将一缕被风雪吹乱的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裴舒羽的呼吸停住了。
他离得很近,车厢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让他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投下更深的阴影。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她,显得格外深邃。仪表盘幽微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深处,如同是一簇被压抑许久的、正在静默燃烧的暗火,要把她彻底吞没。
裴舒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感觉他好像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又似乎已经知道。
想要他说,又不想要他说。
然后裴凛开口了。
“想不想让他死心?”
裴舒羽眼睫一颤。
“或者,裴舒羽,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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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回收文案
本章掉落10个红包,谢谢大家^^
第32章
裴舒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裴凛的车的。
高跟鞋踩在积雪里, 深一步浅一步,原本华丽的礼服裙摆此刻沉重地拖曳着,像某种累赘的枷锁。
没有水晶鞋, 也没有十二点的钟声,她在风雪中跌跌撞撞, 狼狈得像个落荒而逃的丑角,而不是童话里落跑的公主。
直到冲回宴会厅的门廊,背脊抵上坚硬冰冷的石柱,她才停下来。
肺部因为吸入了太多冷空气而隐隐作痛, 裴舒羽闭上眼,大口地喘息,试图平复胸腔里过速的震动。
寒意本该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却觉得热。
她低下头,才迟钝地意识到,裴凛的大衣还披在她的肩上。
那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很重, 是不属于她的宽大尺寸, 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他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里衬上,隔着单薄的礼服布料, 源源不断地渗进她的皮肤, 熨烫着她的后背。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车厢里的皮革味,霸道地萦绕在她的鼻端, 无孔不入。
裴舒羽抓紧了领口。
她被这股气息包围着,就像......就像还被他圈在怀里一样。
这种虚幻的拥抱感让她的脸颊再次发烫, 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失序, 让她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停车场。
漫天的风雪里,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原地。
车前灯的两束光柱穿透了纷扬的雪幕, 直直地照向这边,如同他仍在沉默而专注地注视着她。
裴凛还没有离开。
光柱中飞舞的雪尘如同一场无声的默片,裴舒羽与它们对视,脑中开始慢慢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裴凛问出那个问题之后,裴舒羽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抬着头,茫然地和裴凛对视,尝试理解他的话的含义。
裴凛没有催促她。
他看着她的脸,等了一会儿,抬起手。
裴舒羽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但裴凛的手没有再越过中控台,没有再碰她,只是移向了车门控制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