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太小了。
空气里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在电视机蓝白色的光晕里飞舞。裴舒羽能闻到蛋奶酒甜腻的肉豆蔻香气,还有裴凛身上被老式暖气片烘热了的、干燥的气息。
“裴舒羽。”
裴凛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没有盖过电视里嘈杂的欢呼声。
裴舒羽转过头看他。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界线随着画面的切换而快速移动,让他的眼睛显得忽明忽暗。
“你喜欢什么颜色?”他问。
裴舒羽没懂他的意思,茫然地看着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蓝色。”
“浅蓝,还是深蓝?”
裴舒羽想起了雪松湾外的海面,说:“像海一样的,那种灰蓝色。”
这是裴舒羽近段时间最喜欢的颜色。
裴凛看了她一眼,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好。”
之后他就不再说话,视线转回了电视屏幕,仿佛真的在认真观看那部几十年前的老电影。
电影接近尾声。
画面里,所有人挤在贝利家并不宽敞的客厅里,就像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一样拥挤。
哈利·贝利举起了酒杯,黑白画质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句台词清晰地传了出来:
“To my big brother George, the richest man in town.”
裴舒羽看着屏幕上的字幕,又下意识地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凛。
这个拥有天文数字身家、真正“富有的人”,此刻正屈尊降贵地被困在一张对他来说过于狭窄的二手单人沙发里。
他听到了那句台词。
裴凛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扫过墙角剥落的墙纸,扫过铺着廉价桌布的小餐桌,最后落在裴舒羽身上。
他在这种拥挤、贫瘠、甚至有些吵闹的环境里,安然地坐着。
仿佛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难以忍受,并不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比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更昂贵。
人群开始合唱《友谊地久天长》。
“对了,”裴凛的声音穿透了歌声,显得格外清晰,“那个猫爬架,我让人拆下来,送到沈亦和家里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Cleo现在还是最喜欢睡在最顶上的那个云朵里。”他接着说,“沈亦和说她每天都要爬上去。”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很快的,她想起了三花小猫柔软的触感,和它在云朵窝里睡觉的样子。
“想看吗?”裴凛问。
裴舒羽犹豫了一秒,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点了点头。
裴凛拿出了手机。
他没有把手机递给她,而是点开相册,侧过身,将屏幕向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裴舒羽不得不凑近他。
裴凛的手臂并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倾斜的角度,在狭小的空间里圈出了一块私密的领地。
屏幕上是一段高清的视频。Cleo正趴在那个熟悉的云朵窝里,懒洋洋地舔着爪子。背景是沈亦和家的客厅。
裴舒羽看着视频,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好像长大了一点。”她小声说。
“嗯。”裴凛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换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Cleo正抱着裴舒羽买的仿真小鸟睡觉。
裴舒羽看着那张照片,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离裴凛很近,而他并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拿着手机,任由她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厨房的推拉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打破了稀薄的、摇摇欲坠的界限。
裴舒羽像被惊醒,迅速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与裴凛的距离。
秦雅兰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盘子边沿还挂着水珠。
“在看什么呢?”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两人,“这么入神。”
裴凛神色如常。他按灭了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重新映出他冷静的倒影。
“看猫。”他对秦雅兰解释,语气平稳,“之前朋友家里装修,把猫寄养在雪松湾一段时间,舒羽帮忙照顾过。”
秦雅兰恍然大悟。
“怪不得,舒羽最喜欢小动物了。”她说,“就是以前没时间照顾,一直没机会给她养,我一直很遗憾。”
“她以前读高中的时候每天放学都要去学校后门喂那些流浪猫,根本走不动路。”
裴舒羽被母亲揭了短,低着头,没敢看裴凛,只听见他在旁边“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看向裴舒羽,又问她:“还要看吗?”
裴舒羽立刻摇头:“没......没事,不看了。”
裴凛又说:“下次我带你去沈亦和家看。”
秦雅兰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拭果盘边缘的湿布。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顿了片刻。
当裴舒羽执意要从裴凛那里搬出来,住进这个电梯都没有的老旧公寓时,秦雅兰曾在心里设想过原因。
或许是裴凛不好相处,有些严厉,让女儿感受到了寄人篱下的压抑。
但现在,在这个拥挤狭小的客厅里,她看见裴舒羽坐在小凳子上,好像想看猫,又不好意思,低着头。
而她刚在网站上看到过的“裴总”,正坐在恐怕不能称得上舒适的单人沙发上,喝着甜酒,吃掉了并不完美的苹果。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是秦雅兰感觉到一种细微的违和感,但是她站在一边,如同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看不真切。
她看了看裴舒羽躲闪的眼神,又看了看裴凛坦然自若的侧脸,最终也没能找到逻辑通顺的答案,于是只能笑笑,感叹自己多心了。
裴凛没有留太久,电影的尾声结束之后,他站起身,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
“我九点还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先走了。”他说,“司机已经到了。”
秦雅兰连忙站起来,擦了擦手,想要送他。
裴凛回绝了,只说:“外面冷,我下去就好,不用送了。”
“那......那让舒羽送送你。”秦雅兰推了推身边的女儿,“宝宝,帮妈妈送小叔下楼。”
裴舒羽“嗯”了一声,立刻穿上外套,跟在裴凛身后走出了家门。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很清晰,随着他们的步伐,感应灯一层接一层地亮起。
暖黄的光线像是在追逐他们的身影,将两人拉长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
走到最底层,潮湿的冷空气灌了进来。
外面下着大雪,纷纷扬扬的雪片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地上已经积着一层白色。
风里隐约夹杂着不远处街区传来的圣诞歌曲,因为隔着风雪,旋律显得有些失真和遥远,像坏掉的八音盒。
裴凛在楼梯口的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他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点地,没有立刻撑开。
头顶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但他并没有被照亮多少。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台阶上的裴舒羽。
两人之间隔着两级台阶的高度差,视线刚好平齐。
一阵风卷着雪粒从半开的单元门灌入,裴舒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颊边的碎发被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唇角,有些痒。
裴凛看着她的眼睛,抬起了手。
指尖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意,触碰到她温热的脸侧时,裴舒羽的皮肤受激,极其轻微地颤栗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停留,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很自然地将那缕乱发勾到了她的耳后。动作很轻,珍重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裴舒羽。”
他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比在楼上还要低一些,连落雪都不会被惊扰。
“圣诞快乐。”
他又说了一遍。
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像被斟酌过,带着某种隐秘的重量。
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脸侧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种仿佛能渗透进皮肤的凉意,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见“嘭”的一声闷响。
黑色的伞面在他手中撑开,像一道黑色的屏障,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遮住了他看向她的视线。
阴影落了下来。
裴凛转身,迈步走进了漫天的飞雪里。
他走出几步,在雪幕中停下,又回过头。
伞檐微微抬起,露出他那双漆黑的、平静的眼睛。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对裴舒羽说:
“再见。”
然后,伞檐落下。裴舒羽看见他高大的背影很快就穿过了路灯昏黄的光圈,融入了远处更深重的、潮湿的夜色里。
头顶那盏感应灯,终于在长久的寂静中,“啪”地一声,熄灭了。
-----------------------
作者有话说:向大家推荐电影《生活多美好》,这几乎是我每年圣诞的tradition。
“To my big brother George, the richest man in to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