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秦雅兰略显粗糙的手指上,她划动了一下屏幕,看清了那些陌生的文字和图片。
过了好半天,秦雅兰才慢慢地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裴舒羽,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宝宝,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这......这怎么好意思啊?”
裴舒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雅兰看着她,赶紧说:“宝宝,妈妈没有怪你的事情,是妈妈一开始没搞清楚,早知道就不麻烦他了。”
“你和你小叔接触比较多,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出去订个包间请他吃饭?”
裴舒羽犹豫片刻,想起裴凛当时回复的那个“好”字,说:“现在订,是不是也来不及了?平安夜......温华的餐厅肯定早就订满了。”
秦雅兰想了想,说:“那你看着厨房,我再出去买两个菜。”
说完,她解下围裙,匆匆茫茫拿起外套和钱包,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裴舒羽一个人。
烤箱还在嗡嗡作响,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案板上切好的一小盘水果,这是她刚准备好的饭后水果。
草莓,梨,和苹果。
裴舒羽拿起水果刀,对着其中一块苹果,比划了一下。
刀锋切下去。
几分钟后,苹果变成了一只线条有点笨拙的小兔子。
裴舒羽看着这只并不完美的小兔子,把它放在了果盘的最上面。
晚上七点,门铃准时响了。
秦雅兰正在厨房里做最后的摆盘,裴舒羽走过去,打开了门。
裴凛站在门外。
裴舒羽站在门内,仰头看着他。
他穿得很正式。深色的大衣一尘不染,挺括的肩线将身后那些贴满小广告的斑驳墙面挡得严严实实。
像是刚从某个衣香鬓影的晚宴中抽身,穿越了半个城市的风雪,却未沾染一丝尘埃,就这样降临在这个狭窄、陈旧的楼道口。
裴凛垂着眼睫,瞳仁里映着屋内暖黄的光,身上还带着深冬夜晚凛冽的寒气,在开门的瞬间,侵入裴舒羽的呼吸。
他的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礼盒,臂弯里还揽着一束花。
深蓝色的雾面纸,包裹着几枝白色的圣诞玫瑰,搭配着银灰色的叶材和深绿的雪松枝。
雪松清苦冷冽的香气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这味道竟然和裴凛身上惯有的那种气息微妙地重合了,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他仍然是冷肃的,克制的,花束也是符合礼数的,按时出现在裴舒羽面前,似乎是以无可挑剔的、家人的身份。
但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裴舒羽脸上的目光,却让裴舒羽想到她曾在诗集里读到过的,一首晦涩难懂的情诗。
裴凛把手里的花递给她。
雾面纸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挲声。
“圣诞快乐。”
他的声音太低,混在楼道里的风声中,如同在说一个只说给她听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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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裴舒羽伸手接过。
花束不算轻, 带着室外的低温,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裴凛的手指,他的手也是微冷的。
两人都顿了顿, 没有说话,然后裴舒羽侧身让出了位置, 裴凛就走了进来。
他把礼盒放在了玄关柜上。
“打扰了。”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秦雅兰听到声音,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裴凛的时候,笑容不是很自然, 显然还没有适应对方的新身份,态度有些小心。
她犹豫着看着裴凛,嘴唇动了动,好像完全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比较合适。
裴凛看出了她的拘谨,先开口了,语气平稳:“秦女士, 您好。像以前一样叫我裴凛就好。”
秦雅兰松了一口气, 连忙说了“好”,又热情地说了几句“快请进”之类的客套话, 便转身去厨房把最后的红酒炖牛肉端了出来。
三人围坐在那张铺着黄白格子桌布的小餐桌旁。
桌子真的很小, 裴凛的长腿在桌下几乎无处安放,他不得不微微侧着身, 膝盖的布料偶尔会擦过桌布的边缘。
秦雅兰准备得很丰盛。烤鸡表皮金黄,散发着迷迭香的气味;炖牛肉色泽浓郁,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刚出炉的南瓜派和几碟冷切肉。
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腾, 模糊了视线。
“都是一些每年都做的菜,”秦雅兰给裴凛倒了一杯果汁——裴舒羽提前说了他不喝酒,“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很丰盛。”裴凛说, “我很喜欢。”
他拿起刀叉,动作斯文地切下一块牛肉。
“舒羽以前没离开过家,这次来温华真的多亏你照顾了。”秦雅兰又说了一遍,“不然她一个人出来上大学,我真的不放心。”
裴舒羽低着头,咬着叉子尖,没说话。
她感觉到身侧有一道目光落了过来。
“没事。”裴凛说,“她很乖。”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属于长辈对晚辈评价的意味。裴舒羽的手指颤了一下,叉子磕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正好撞进裴凛的视线里。
裴舒羽的耳根立刻开始发烫,她本想立刻低头去吃盘子里的东西,但是意识到母亲就在身边,逼迫着自己没有移开视线,对裴凛笑了笑,才重新低头。
裴凛没有再看她,视线转向了正在盛汤的秦雅兰。
“您的手艺和以前一样好。”他说。
秦雅兰因为对方提起过去而松弛下来许多,说:“你喜欢就好,我做的还是清淡的口味,记得你以前喜欢吃清淡的,和舒羽一样。”
裴凛“嗯”了一声,余光扫过裴舒羽低垂的侧脸。她正专心地对付着盘子里的一块胡萝卜,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空间太小了。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在炖肉的香气里,并不突兀。
饭后,秦雅兰端上了果盘。
除了切好的梨和草莓,最上面那只形状有些笨拙、线条并不流畅的苹果兔子格外显眼。
裴凛看了一眼那个果盘,目光在那只小兔子上停顿了片刻。
“这是......”秦雅兰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把那块苹果拿下来。
“宝宝刚才弄的。”
她转向裴舒羽,说:“宝宝,你切小兔子干什么啊?”
裴凛却伸出手,先一步拿起了那块苹果。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块氧化了一点点的果肉,指腹擦过兔子翘起的耳朵。
“没关系,很可爱。”他说。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裴凛。他正垂着眼,视线落在手里的苹果上,神色很淡,却又很专注。
然后,当着裴舒羽的面,他把那块并不完美的苹果兔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吃掉了。
晚餐结束之后,是拆礼物的时间。
裴凛带来的两个礼盒被摆在了铺着黄白格子的餐桌中央。
带给秦雅兰的礼物是一条羊绒披肩,裴凛让秘书挑选的款式,非常合礼节的深灰色,价格对裴凛来说也不算什么。
裴舒羽的礼物盒比母亲的小一点。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细管,管身有着冰凉的金属质感。
是一支口红。
膏体旋出一点,是水红色的。和圣诞晚宴那天,林悦为她涂的颜色很像。
裴舒羽捏着口红,指尖的热度很快传导给金属,把它也捂热了。这种私密的、带有暗示性的物品,此刻就这样坦然地躺在她手心。
她抬起眼,隔着餐桌上方昏黄的灯光去看裴凛。
裴凛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秦雅兰刚倒的一杯蛋奶酒。甜腻的、浓稠的淡黄色液体盛在家里最普通的玻璃杯里,和他身上冷肃的气息并不相融。
但他喝了一口,神色未变。
“以后的场合会用得上。”他语气平淡,像是送出了一支钢笔或是一个文件夹,轻易地消解了这份礼物背后可能隐含的暧昧意味。
“看看颜色,喜欢吗?”他问,声音很低,混杂在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黑白老电影的背景音中。
裴凛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旋出的红色膏体上,而是极快地扫过裴舒羽的嘴唇,随即移开,落回手里的玻璃杯。
“......嗯。”裴舒羽低下头,轻声说,“喜欢的。”
秦雅兰很高兴,起身去厨房切剩下的水果。推拉门发出一声轻响,将厨房的水流声隔绝了一半。
狭小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电视里播放着《生活多美好》,黑白的画面正在跳动。乔治·贝利在虚构的街道上狂奔,漫天大雪落在他的大衣上,他对着破旧的建筑物大喊着“Merry Christmas”。
裴舒羽坐在小凳子上,膝盖并得很拢。裴凛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虽然放松,但在这样局促的空间里,依然显得有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