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几天,裴舒羽怕吓到它,只会偶尔打开恒温箱的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碰雪球的脑袋。
它开始总是会很快躲开,缩到最远的角落,过了几天终于会慢慢放松下来,用鼻尖蹭蹭裴舒羽的手指。
熟悉一些之后,裴舒羽会把雪球抱出来,放到膝盖上,一边看书一边摸它的毛。
雪球总是很乖,趴在她的膝盖上不动,在裴舒羽翻书时,才会稍微动一下耳朵。
裴舒羽会和它讲书里的故事,也会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事,雪球听不懂,但确实一直陪在她身边,和裴舒羽很久以前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抚摸雪球的时候,裴舒羽也会想到把它送到她身边的那个人。
每次上楼之前路过那辆灰蓝色的车的时候,也都一样。
自送来生日礼物之后,裴凛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出现在裴舒羽的生活里了。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消失。
他的存在形式变成了一种信号,通过跨海光缆和基站,以并不频繁的频率,震动裴舒羽放在书桌一角的手机。
内容大多是关于那只叫Cleo的三花猫。
大多数时候不附带什么文字,只是一张图片,或者一段视频。
起初,裴舒羽收到消息时,还是会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哪怕隔着屏幕,也会感受到面对他时的紧绷,思考很久,回复也总是礼貌而拘谨。
不过渐渐的,这种紧绷感随着冬天过去,温华的积雪融化,而一起消散了。
在二月初的某个阴雨天,裴凛发来了一张Cleo把头埋进饭盆里的照片。
裴舒羽正在收拾雪球的窝,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回复道:[她怎么好像又胖了。]
几个月过去,那只小猫已经很难被称为小猫了,不过还是很可爱。
发出去之后裴舒羽才意识到自己没加称呼和敬语,不过裴凛已经读了她的信息,没什么纠正的必要了。
很快,对面回复:[沈亦和喂了太多零食,已经在控制体重了。]
裴舒羽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把手机放下,摸了摸雪球的耳朵,心想,幸好雪球只吃草,不会变胖。
期间,裴凛也问过裴舒羽打算什么时候去看Cleo,不过裴舒羽没能选定一个时间,用一个温顺的谎言搪塞过去了。
单独面对裴凛的感觉实在是让裴舒羽感到害怕,当想到与他对视的时候,那种难以呼吸和心跳过速的感觉,裴舒羽总是更想当一个怯懦的人,让自己缩起来。
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终于拿到驾照的林悦驾驶着父母为她买的车,提着零食和饮料,敲响了裴舒羽的房门。
“雪球呢雪球呢!”她进门就开始寻找兔子的踪影,裴舒羽给她看了很多小兔子的视频,她一直想要来看。
裴舒羽引着她在恒温箱前蹲下,她对雪球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用手指隔着亚克力板逗弄那团白色的毛球,看着它耸动鼻翼,发出了惊叹。
“它长得真的好可爱,好标准啊!”林悦转过头,对裴舒羽感叹,“而且怎么比视频里还要小,好乖啊,怎么这么安静。”
“它胆子很小。”裴舒羽正在给两个人倒水,“熟悉了才会活泼起来。”
当晚,林悦没有走,留宿在了裴舒羽这里。
两个女孩挤在单人床上,聊到了深夜。
说到一半,林悦的声音忽然停了停。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裴舒羽的腰上,下巴抵着枕头,问了一个她大概忍了很久的问题。
“舒羽,”林悦的声音轻了一点,“这里的房租......应该不便宜吧。”
“还好,”裴舒羽说,“我自己能负担。”
“可是......”林悦犹豫了一下,“你以前住在你小叔那里,不是挺好的吗?房子那么大,不用付房租,还有人照顾。”
她并不太理解裴舒羽的选择,放着豪宅不住,非要搬到这个连电梯都没有的老小区,还要辛苦地做家教来支付房租。
“为什么非要搬出来啊?”林悦问,“是不是......他不让你住了?不会吧,他不是......还送你兔子。”
裴舒羽闭起眼睛,因为这个问题,再次回想起了那个她尝试了很久,才勉强忘记的雪夜。
“......不是。”
过了很久,裴舒羽才在黑暗中开口,声音闷在被子里。
“是我自己想搬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裴舒羽顿了顿,说,“我小叔其实是爷爷奶奶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我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他太久。”
黑暗中,林悦沉默了。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裴舒羽。
裴舒羽闭着眼,睫毛在不安地颤动,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姿态。
那是她在回避某个话题,或者某个人时,下意识的反应。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让记忆变得清晰。林悦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辆停在校门口的黑色轿车里,降下的车窗后,短暂瞥到的,那个男人英俊而专注的侧脸。
她又想起圣诞晚宴那天,裴舒羽站在寒风凛冽的门廊下,肩上披着的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深色大衣。还有那辆车离开时,裴舒羽一直追随的、几乎要凝固在风雪里的目光。
林悦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属于裴舒羽的秘密。
一个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这间小房子里,藏在那只兔子身后,不敢让人窥探的秘密。
“也是。”
过了几秒,林悦翻了个身,平躺过去,声音重新变得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
“你住在这里,我还方便找你玩!”她拉拉被子,“而且这里虽然不大,但是好温馨,住着很舒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互道了晚安。
裴舒羽本以为生日愿望成了真,这种平静的生活能够持续下去,然而转折发生在二月底的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裴舒羽睡得不太安稳,窗外下着大雨,风也很大,关上窗户仍然能听见风的呼啸声。
她睡得早了一些,凌晨两点多,因为口渴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黑,外面下着大雨,她披上外套,想去客厅倒水,路过窗边的矮柜时,习惯性地往恒温箱里看了一眼。
平时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点动静,雪球都会警觉地动动耳朵,或者凑过来讨要零食。
但是,今天箱子里十分安静。
借着窗外微弱的街灯,裴舒羽看见那团白色的毛球缩在箱子最里面的角落里,姿势很奇怪,背弓得很高,一动不动。
她立刻打开房间的等,刺眼的光照亮了角落。
雪球没有反应。它面对着墙角,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身上的白毛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着。
“雪球?”
裴舒羽打开箱门,手伸进去,轻轻碰了碰它的背。
手下的触感让她指尖发凉。
雪球在发抖。频率很快,且有些僵硬。它的耳朵是冰凉的,肚子却胀鼓鼓的,硬得像一块石头。
裴舒羽看过很多养兔指南,那几个字瞬间跳进她的脑海——肠胃迟滞。
兔子是种很脆弱的生物,肠胃一旦停止蠕动,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感到剧痛,如果不及时干预,致死率极高。
她慌乱地去拿平时雪球最爱吃的冻干草莓,递到它嘴边。
“雪球,吃一点......”
雪球把头偏开了。它甚至没有力气闻一下,只是更加痛苦地弓起了背,发出很轻的磨牙声。
裴舒羽慌乱地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暴雨,现在是凌晨两点半,附近的宠物诊所早就关门了,只有市中心才有24小时急诊的宠物医院。
她拿出手机,叫车软件上的排队人数显示为零,周围却没有任何可用车辆。暴雨的深夜,怎么可能打得到车?
裴舒羽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冲向玄关,抓起那把自从裴凛送给她之后,就一直被锁在抽屉深处、一次也没有用过的车钥匙,回过身,抱起雪球的笼子,跑下楼,冲进了雨幕之中。
那辆灰蓝色的轿车仍然停在原地,裴舒羽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打开车锁,车灯亮起,划破了漆黑的雨夜。
她把雪球安置在后座,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坐进驾驶座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昂贵的皮革气味包围了她。
车里很冷,没有一丝人气。
裴舒羽按下启动键。引擎没有任何迟滞地低吼了一声,仪表盘随之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油箱是满的,一切功能也都是正常的。
她的手指在颤抖,在中控屏上输错了两次,才定位到了最近的24小时宠物医院。
导航机械的女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全程4.2公里,预计行驶时间12分钟。”
只有四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