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四公里中间隔着暴雨、黑夜,和她从未独自面对过的车流。
裴舒羽握紧了方向盘,方向盘的皮质很硬,硌得手心生疼。
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拿到驾照后一次都没有开过车,那些关于变道、刹车距离的记忆此刻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她的右脚踩在刹车踏板上,小腿肌肉在剧烈地痉挛,抖得甚至带动了膝盖,撞在方向柱下方的塑料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刮不净眼前倾倒般的暴雨,视线模糊,世界被雨水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雪球......”
裴舒羽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笼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转回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铁锈味再次在口中蔓延开。
裴舒羽尝试会想裴凛开车的样子,他总是很冷静,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稳定而有力。
即使在拥堵的车流中,他的侧脸线条也总是放松而平直的。他指导她的时候,语气平稳,告诉她“别急”。
如果是他,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狼狈。
裴舒羽也想像他一样从容和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在脑海中描摹出他当时的样子,模仿他呼吸的频率,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
挂挡,松开刹车,轻踩油门。
灰蓝色的轿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摇晃着驶入了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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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勇敢小兔向前冲
第38章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裴舒羽抵达了宠物医院。
急诊大厅的灯亮着,从自动感应门后泼洒出来,落在满是积水的台阶上。
出来得太急, 裴舒羽没有伞,把笼子紧紧护在怀里, 用外套的衣襟遮住,尽力不让雪球淋到雨,自己却淋得湿透。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声音都在发抖:“医生......医生在吗?”
值班的前台护士被她吓了一跳, 立刻站了起来,招呼她:“在这里,请把宠物放在预检台上。”
裴舒羽手忙脚乱地打开笼子。
雪球仍然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医生很快从里面的诊室走出来,带着蓝色的热胶手套,没有说什么废话, 直接把听诊器贴在雪球的腹部, 停了几秒,然后拿出体温计, 测了它的体温, 神色严峻。
“肠鸣音消失,腹部触诊有硬块, 可能是毛球或者胀气。”医生说,“体温37.2, 严重失温。”
他没有看裴舒羽, 一边在熟练地给护士下达指令,一边撕下一张单据。
“先吸氧,建立静脉通道, 推注止痛和胃动力药,进ICU复温。”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张单子被推到裴舒羽面前。
“需要签一下病危通知书,这种急症致死率很高,我们要尽力抢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裴舒羽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医生把那一小团白色的东西抱走,看着护士拿着针管和输液袋匆匆跟上,拿起了笔。
笔杆是塑料的,很滑,她的手指一直在抖,怎么也握不住。
她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强迫自己写下了名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墨迹洇开在纸面上。
急救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
裴舒羽站在原地,呆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迈开步子,走到候诊大厅角落的金属排椅上坐下。
深夜的医院空荡荡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很难让人安心,大厅里也有点冷。
裴舒羽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还穿着粉色的小兔子睡衣,外面胡乱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因为跑得太急,鞋子里全是水,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
放在膝盖上的手,还在剧烈地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后怕。肾上腺素退去后,迟来的恐慌铺天盖地。
她抬起头,看向玻璃门外。
暴雨还在落下,像是要吞没这个城市。
裴舒羽想起刚才在来的路上,开过高架桥下的急弯时,车轮压过了一滩深积水。
车身猛地向左打滑,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本能地死踩刹车,然后车子就会失控,撞上护栏,或者翻进沟里。
但在那一秒钟的空白里,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不要慌。”“点刹。”“握稳方向盘。”
裴凛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
她松开了死踩刹车的脚,改为轻点,手掌死死扣住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在车身剧烈晃动了几下后,奇迹般地回正了方向。
裴舒羽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深红色的压痕,是被方向盘皮套过度挤压留下的。那道痕迹横亘在掌纹之间,像是一条生硬的、红色的伤口。她试着握了一下拳,指节发出一声僵硬的、轻微的脆响。
她救回了自己,也救回了雪球。
用裴凛教她的东西,也是......靠她自己的勇气。
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空旷冰冷的医院里,明明那辆灰蓝色的车正孤独地停在门外的暴雨中。
但她却觉得裴凛好像就在这里。
在她踩下踏板的瞬间,在她握紧方向盘的瞬间,她都觉得,裴凛好像就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做到了她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一切。
裴舒羽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大海风暴中独自求生的人,抱着一块浮木,在惊涛骇浪里挣扎了很久很久,终于自己游到了岸边。
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劫后余生地、沉重地跳动着。
感应门滑开的声音打破了大厅的安静,潮湿的冷风卷着雨腥味,先一步灌进来。
裴舒羽迟缓地抬起头。
裴凛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裴舒羽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溺水的梦里。
因为裴凛看起来太不像裴凛了。
他的身上也被雨淋湿,外套没有形状地垂坠着,很不体面。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下来,划过高挺的眉骨,悬在下颌,然后坠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他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平生第一次这么狼狈。
裴凛的目光在大厅里迅速地扫过,表情显而易见的紧绷,直到看见缩在角落排椅上的、完好无损的裴舒羽。
他立刻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裴舒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手扶着椅背。
“小叔......”她张了张嘴,“你怎么......”
裴凛终于走到了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身寒气和潮湿的水汽。
目光先是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然后是那件胡乱套上的黑色外套,最后才极其缓慢地移回她的脸上。
裴凛伸出手。
他的手也是湿的,甚至可以说是冰凉的,指背贴上了她的脸颊。
触碰让裴舒羽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移开。指背缓慢地在她温热的皮肤上蹭过,带着一丝非常轻微的颤抖,似乎在通过这种温差,确认眼前的人是有体温的实体,而不是雨夜里的一场幻觉。
下一秒,裴凛上前一步,没有任何预兆地,将她按进了怀里。
他抱得太紧了,手臂像是要嵌入她的骨头,将她整个人揉进那件沾着夜雨的大衣里。
裴舒羽被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鼻腔里充满了冷雨、羊绒和裴凛身上那股特有的气息,陌生,又熟悉,让她慢慢地安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裴凛仍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裴凛?”
裴舒羽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试图动一下。
但裴凛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强硬地把她按了回去。
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一侧头发,停顿了很久。
令人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几十秒,或者更久,裴舒羽被按在他怀里,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里传来的声音。
不再沉稳,规律,此时此刻,剧烈,错乱,仿佛要撞破胸膛。
一下接着一下,震得裴舒羽的耳膜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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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灯光通明且冷白,将落地窗外的暴雨隔绝成另一个维度的无声默片。
裴凛坐在办公桌后,手边堆着关于集团海外上市路演的最终确认方案。
这是未来三个月乃至半年内,他日程表上最重要的一项议程。如果不出现意外,他将在下个月开始频繁的跨国飞行。
并没有什么预兆。
或许是出于某种尚无法被归类为习惯的潜意识,裴凛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
解锁,划过屏幕,手指停留在那个汽车控制软件的图标上。
这几乎成为了他最近深夜工作间隙的一种无意义的消遣。点开软件,确认那辆停在老旧小区楼下的灰蓝色轿车处于熄火、锁闭、满油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