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界面显示的车辆状态是:引擎启动,行驶中。
裴凛的目光凝固了。
他点开实时定位。屏幕上那个灰蓝色的光点正在移动,速度不快,但在暴雨夜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的雨势很大,雨水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凛看了一眼那份价值数百亿的路演方案,然后毫无迟疑地合上了文件夹。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光点,看着它穿过几个街区,最终停在了一个坐标上。
一家宠物医院。
裴凛不需要思考就能复原出事情的全貌。
他送给裴舒羽的兔子出事了,她一个人,在深夜,冒着暴雨,并不熟练地开着车,去了医院。
裴凛立刻抓起车钥匙,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得太慢。
当那辆黑色的轿车冲出地库,驶入暴雨如注的街道时,裴凛并没有看仪表盘,裴凛并没有看仪表盘,时速表的指针早已划过了红线,但他脚下的油门没有丝毫松动。
路口的监控探头闪烁了几次强光,记录下这辆在深夜街头狂奔的车辆。
明天大概要交一笔不菲的罚款。
不过裴凛并不是很在意。
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倾倒下来的雨水,视野模糊,世界被雨水扭曲,城市的霓虹灯光在水雾中晕染成扭曲的色块,向后飞速掠去。
在暴雨中,裴凛想起了练车那天,裴舒羽握着方向盘时紧绷的侧脸,想起她在那条断头路上因为熄火而慌张的眼神。
她胆子那么小。
在这种连老手都要减速的暴雨夜,她是怎么开出来的?
一种类似于胃部痉挛的痛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不应该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不应该只给她留下一辆车,他做的远远不够,在这样一个时刻,竟然不在她的身边。
车子在宠物医院门口急停,轮胎摩擦湿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裴凛推开车门,顾不上撑伞,大步冲上台阶,感应门滑开。
大厅里空旷、苍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她浑身湿透,穿着那套粉色的、有小兔子图案的棉质睡衣,外面胡乱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那件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长长地垂下来,吸饱了雨水,沉重且潮湿地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迟缓地,她抬起眼睛看他。
黑色的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水。脸色苍白,只有眼圈是通红的,平时圆润饱满的唇珠,此刻被她自己咬得全是凌乱深陷的牙印,充血、肿胀,中间甚至裂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渗着一点鲜红的血丝。
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要狼狈。
裴凛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触碰了她的脸颊,确认她是暖的,是真实的。
然后,他不管不顾地,在这个明亮的、充满药水味的宠物医院大厅里,用力地拥抱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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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很久,裴凛的手臂才慢慢松开。
不过他没有退开,身子俯得更低了一些,与裴舒羽的视线平齐。
恢复了一点温度的指腹擦过她的脸侧,将那些黏在脸颊上的凌乱碎发理好。
“对不起。”
裴凛忽然说,声音很哑。
裴舒羽茫然地眨眨眼,不明白裴凛为什么突然道歉,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裴凛没有解释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越过裴舒羽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问:“兔子情况怎么样?”
裴舒羽沉默片刻,开口了,声音有些抖,像是背书一样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术语:“医生说......肠鸣音消失......严重失温......可能是梗阻......”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卡住了。
“签了病危通知书。”她看着裴凛,那双眼睛里的水汽迅速积聚,“他说......致死率很高,可能救不回来。”
毫无征兆地,一滴眼泪砸在裴凛的手背上,然后远远不断地落下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裴舒羽在四公里的暴雨里没有哭,在签下名字的时候没有哭,甚至在以为自己要撞车的时候也没有哭。
她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但是就连知道陆程瑞的真实面目那天,她也没有在裴凛面前落泪。
裴凛知道,看起来柔软、脆弱的裴舒羽其实是坚强的。
但现在,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温热的液体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混杂着雨水,把她的脸弄得乱七八糟。
裴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于还是抬了起来。他笨拙地擦了擦裴舒羽脸颊上的水痕,眼泪把他的虎口也弄湿了。
不过他没有收回手,而是就这样捧着她的半张脸,拇指按在她发红的眼尾,微微用力,试图物理性地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液体。
裴凛尝试组织了片刻语言,有点不熟练地安慰她:“会好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掌心贴紧她湿冷的脸颊,尝试把自己的体温渡给她。
“我一直运气很好,我陪你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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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你时,我才想起落泪。
第39章
裴凛稍稍退开了一些, 伸手碰了碰裴舒羽外套的里衬,然后说:“把外套脱了。”
裴舒羽听话地拉开外套的拉链,湿透的外套像一层令人不适的外壳, 终于从她身上剥落。
离开了潮湿的包裹,空气里的冷意贴上了她单薄的棉质睡衣, 裴舒羽下意识抱住手臂,一件带着余温的外套落了下来。
裴凛的外套虽然外边被雨沾湿,但内衬的真丝里布仍然是干燥的。
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拢紧了领口, 然后陪着裴舒羽,在金属排椅上坐下。
两人沉默着看向急救室门顶的红灯,过了许久,裴凛开口:“它叫什么名字?”
裴舒羽盯着前方,回答的声音还有些颤抖:“......雪球。”
裴凛侧过头看了看她,说:“确实挺像。”
裴舒羽抿了抿嘴唇, 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它会不会胆子太小了。”裴凛又问。
“刚来的时候确实是, ”裴舒羽回答,“一直躲在恒温箱的角落里, 怎么都不肯出来。”
裴凛“嗯”了一声。
“我去挑的时候, 它也是那样。”他说,“在角落缩成一团。”
裴舒羽转过头看他, 急切地想要为雪球辩解:“它现在已经很好了。”
“它很亲人的,”她认真地说, 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水汽, “只要熟悉了,就会让人抱,也不会一直缩在角落里了。”
“......它最喜欢吃冻干草莓, 闻到味道就会出来找我。”
裴凛看着裴舒羽,很轻微地抬了一下嘴角,说:“喜欢它吗?”
裴舒羽看着他唇角的细微弧度,呆了几秒,声音又小下去:“......喜欢的。”
“我给你发过很多Cleo的视频和照片。”裴凛忽然说,“你没有给我发过雪球。”
说出这句话的裴凛仍然是平常的表情,英俊的脸上一派平静,好像这句称得上幼稚的比较并不出自他的口中。
裴舒羽被这不公平的埋怨震得默了默,说:“您......要看吗?”
裴凛点点头。
裴舒羽只能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的一小块脸颊。
解锁,点开相册。
她的手指还有些僵硬,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了一个视频。
是最近拍的,一小团白色的毛球趴在浅色的垫子上,裴舒羽正捏着一个有它半个脑袋大的红色草莓冻干喂给它,它的嘴巴动得飞快。
裴凛听见背景音里,裴舒羽轻轻地说话声,比平时和他说话的语气自在很多,也更甜蜜,说的是“雪球宝宝,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草莓”。
裴舒羽把手机往裴凛那边递了递。
裴凛没有接,而是顺势倾身靠了过来。
两人坐在相邻的排椅上,本来还隔着一点距离,但随着裴凛的动作,这点距离瞬间消失了。
他身上那件毛衣看起来很轻薄,靠过来的时候,裴舒羽感到一股干燥的热源。
裴凛低着头,视线落在小小的屏幕上,看得很专注。
视频只有不到二十秒,播放结束,画面定格在雪球吃完草莓,正在洗脸的瞬间。
“它很能吃。”裴凛评价。
裴舒羽又忍不住替雪球说话:“兔子就是要一直吃才健康的。”
她又点开了一个,是雪球出来放风的视频,它在裴舒羽毛茸茸的拖鞋旁徘徊,裴舒羽一边逗它,一边小心地落脚,生怕踩到它。
“它是把你的拖鞋当成同类了?”裴凛提问。
“可能是。”裴舒羽说,“我每次穿这双拖鞋它都会很好奇地过来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