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兔子的闲聊让裴舒羽松懈下来一些,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身上也渐渐地暖起来。
急救室门顶那盏刺目的红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熄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裴舒羽立刻站了起来,裴凛跟在她身后,伸手扶了一下她单薄的后背。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梗阻已经排除了,体温也在回升。”
裴舒羽感觉膝盖一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因为它太小了,而且刚刚经历过严重失温,现在的状态还很脆弱。今晚肯定不能带回家,需要住在ICU的高压氧舱里观察24小时。”
“如果明天这个时候各项指标都平稳,才算彻底脱离危险。”
裴舒羽连连点头:“好,住多久都可以。”
护士很快推着一个小型的移动保温箱出来了。
雪球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留置针,还得接着输液。它看起来更小了,比平时还要缩水了一圈,肚皮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隔着透明的玻璃罩,裴舒羽把手贴上去。
玻璃是温热的。
裴凛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个脆弱的生命体上。
“去办住院手续吧。”他对医生说。
一切尘埃落定。
裴舒羽站在保温箱前,看着护士把雪球推进了里面的重症监护室。隔着两层玻璃,她只能看见那个微弱起伏的小白点。
“回家吗。”裴凛说。
裴舒羽转过身。
大厅里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
窗外,温华持续多日的降雨短暂停下,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她身上披着裴凛昂贵的外套,里面是那套有些可笑的粉色兔子睡衣。
裴凛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袖口略微挽起,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问:“我送你回去,好吗。”
裴舒羽看了看窗外,她还记得自己开车过来的时候,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裴凛又冲她伸出手,说:“先把车钥匙给我,我明天让司机把车重新开回你的楼下。”
裴舒羽摸了摸口袋,把那把黑色的车钥匙递给他。
裴凛接过来,放进了口袋里。
他带着裴舒羽走出医院大门,走向他那辆停在雨后积水边的黑色轿车,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时隔近两月,裴舒羽再次坐进了这个位置。
一切都和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没有任何分别,椅子的触感,仪表盘的冷光,还有车内干燥而昂贵的气息。
两个月前,裴凛就是坐在这个驾驶座上,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问出了那个让她落荒而逃的问题。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那时的窗外是冬日温华的大雪,今天,则是初春温华绵绵的雨季。
裴舒羽愣神的时候,裴凛坐了进来。
车身微微一沉。逼仄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再次占据了主导。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还没扣好的安全带上。
“系好安全带。”
裴舒羽回过神,“哦”了一声,匆忙把锁舌插进卡扣里,“咔哒”一声轻响。
裴凛收回视线,伸手调整了中控台的旋钮。出风口的风力变大了一些,暖气涌出来,以此来烘干她湿漉漉的裤脚和那件并不保暖的睡衣。
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驶入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街道。
没有了来时的惊慌与失控,回程的路变得安静而漫长。
车停在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下时,天还没有亮。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汽。
裴凛下了车,绕过来帮她拉开车门。裴舒羽裹着他的大衣走下来,他们走到单元楼的楼梯口。
裴舒羽刚想转身告别,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就在楼梯口侧面的阴影里,几个分类垃圾桶旁边,有一团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正在蠕动。
是一只正在翻垃圾的浣熊。
它大概也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人来,听见脚步声,猛地直起身子,两只前爪还抱着一个从垃圾袋里翻出来的半个苹果,脸上戴着天然的黑眼罩,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浣熊看起来吃得很胖,比裴舒羽在任何一部纪录片里看到的都胖,嘴边还挂着一点垃圾碎屑,样子既滑稽又从容,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
它是如此的坦然,带着一种本地居民的傲慢。
温华市的森林覆盖率太高了,城市与荒野的界限总是暧昧不清。这种带着面具的“夜行强盗”是这里的常驻民,深夜翻找没有盖严的垃圾桶是它们的固定巡逻路线。
裴舒羽虽然在租房攻略里无数次读到过关于防范它们的警告,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和这种生物隔着几米的距离面面相觑。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裴凛。
裴凛也正在看那只浣熊。
那个总是出现在谈判桌、高层会议室、或者万米高空的公务机舱里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老旧小区的垃圾桶旁,和一只胖浣熊对视。
这画面太不协调了,甚至透着一丝荒谬的幽默感。
裴凛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脸垂眸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凌晨湿润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没有说话,但在那一瞬间,裴舒羽发觉,那种横亘在两人之间长达数月的、令人窒息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已然淡化了。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情急之下,无法克制的拥抱。
浣熊并不恋战,抱紧了它的苹果,扭着胖胖的屁股,钻进旁边的灌木丛溜走了。
裴舒羽收回视线,看向黑洞洞的楼道。
“小叔,”她小声说,“就送到这里吧,不用上楼了。”
裴凛没有离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层感应灯还没亮起的、漆黑的楼梯间。
“太晚了。”他说,“我不放心。”
他看着她,语气并不强硬:“让我送到门口,好吗。”
裴舒羽抓着大衣的领口,手指蜷缩了一下。
在这个刚刚共度了劫难的凌晨,她确实没有办法对他说“不”。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随着脚步声,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将破旧的楼道照得通明。
走到六楼,裴舒羽停在防盗门前。
她转过身。
裴凛站在低一级台阶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半步。
“进去吧。”他说。
灯光照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依然潮湿的毛衣上,他的眼窝很深,看着她的时候,那种令人心悸的专注感又浮现出来。
“好好休息。”
裴凛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但最终只是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帮她理了理脸侧并不凌乱的头发。
“不用太担忧。”
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在安静的楼道里带着回响。
“医生说了,它会好起来的。”
裴舒羽点了点头,抬起手,拢住大衣的领口,将那件沉重的、带着他体温的深色外套从肩头褪了下来。
昂贵的布料滑过手臂,那一层温暖且坚硬的壳被剥离了。楼道里凌晨湿冷的空气瞬间扑了上来,贴着她单薄的棉质睡衣,钻进骨缝里。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变回了那个软弱的、易碎的、只能穿着粉色兔子睡衣发抖的人。
裴舒羽把大衣抱在怀里,叠了一下,递还给裴凛。
“谢谢您。”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裴凛伸手接过大衣。
那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医院里苦涩的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
他看着她低下的,毛茸茸的头顶,说:“不要这么客气。”
然后,裴凛把大衣搭在臂弯里,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头顶的感应灯闪烁了一下,似乎即将熄灭。在光线变得不稳定的瞬间,裴凛看着她,忽然又开口了。
“裴舒羽。”
裴舒羽下意识地抬起眼。
裴凛仍然在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也很郑重:“今天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作为赠予人,我认为我对雪球的后续状况,也负有连带责任。”
“医生说观察期是24小时。如果后天上午它脱离危险,符合出院标准。”
“那么,我和你一起接它回家,好吗。”
一段非常有逻辑、无懈可击的话。因果关系严密,责任划分清晰。
但事实上,裴舒羽能明白。
他只是想见她。
所以用那个被放在ICU里的小兔子做筹码,笨拙地为自己争取四十八小时内的再一次见面权。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裴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都不再有距离感。
平时总是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梳起的黑发,此刻因为淋了雨,变得潮湿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失去了定型,垂落下来,搭在他高挺的眉弓上。